加勒比南方海域,一艘一級戰艦從德拉貢海峽的礁石間緩緩駛入晚霞中寧靜的帕里亞灣,風帆映滿了夕陽光輝,準備首次靠向千里達島的港口。

  艉艛的欄杆邊勞倫斯上將眉頭緊鎖,儘管是對著波光瀲灩中那抹絢麗色彩,閒情逸致的欣賞對他來說似乎是很久遠的事了,他的鬢角早在時間的潮流中褪去了朝氣的黑亮。望著即將沉沒的殘陽,彷彿他緊繃盡職的心也一點一點的沒入海平面之下,這代表他徒勞無功的一天又將再一次結束了,凝視著黃昏就像凝視著荒廢的時光般。

  大副走上階梯站定回報:「離西班牙港只剩一哩了,長官。」

  勞倫斯點點頭,依舊一語不發。大副從旁打量他沉鬱的臉色,猶豫了一會後盡可能慎重的問:「您覺得這裡有希望探知到他們嗎?也許我們應該返航?」

  「我們唯一的希望便是不能放棄。」他回以就如他疲憊眼裡的堅定一樣的執著。

  「但是長官……」大副在壓抑的氣氛中略有躊躇,依然鼓起勇氣:「我們到過巴哈馬、牙買加、波多黎各、多明尼加……這些船隻往來頻繁的殖民地,如果那艘船在加勒比海,一定有人能看見她。」

  勞倫斯緊緊閉上眼睛,也許因為海面上斜陽的刺眼亮光。他聽見身旁羅盤櫃上壓著的,彼此交疊的數張大範圍的地圖與能安然指引船艦靠岸的海圖,由於風的拉扯而掙扎作響。

  確實,復仇者號失去目標船隻的蹤跡將近一個月了,辨識度這麼高的一艘船,不可能見過卻沒印象,這代表黑珍珠號的行蹤相當隱密,彷彿已從加勒比海上憑空消散一樣。

  「那我們就更應該尋覓到他們的航線,」勞倫斯終於沉著道,不忘卻自己的身份,「離開加勒比,世界是非常廣大的。」

  大副無法不苟同這個辦法,離去時他想著:海盜的活躍據點多集中在北方,那裡有如蜜糖吸引蒼蠅般令非法惡棍成群蜂擁的財富,而千里達島偏遠在西印度群島中的最南端,位於古巴與之同名的城鎮,就有其望塵莫及的由滿滿甘蔗鋪展成的糖谷。他在不抱期望的思索中非常懷疑能在這裡摸索到珍珠號航向的尾巴。

 

  有時近乎絕望的最後一刻就是為了乍現轉機的,瞭望哨突然喊了聲,透過目鏡發現右舷六十七度半的方位,一艘單桅小船上有個人影正向他們揮動雙手。

  船艦下錨停船,讓那艘小船自行靠近。小船上髒污斑駁的散布著纏結的漁網,魚腥的氣味攀上三層甲板的高度,好奇圍繞過來的見習軍官探頭看了一眼,掩著鼻子退卻起來。漁夫仰高腦袋,用滿口的西班牙語比手畫腳的努力向一艘英國船的人員表達著。

  勞倫斯悉知一點那語言,和漁夫指向的方位幾番確認後他對大副轉述:「上個月二十號看到一艘黑色的三桅船往南航行。」言語間驚喜交錯。

  期間漁夫仍不斷的嚷著:「一艘全黑的船!」

  勞倫斯指著港口的位置問他。漁夫望了一眼,使勁搖頭,他比向更遠一些的帕里亞灣,並盡可能用誇張的手勢示意那艘船是如何飛一樣的從他面前駛過的。他苦著臉說了一串勞倫斯聽不太懂的句子,接著甩甩他剩餘的一張仍空著的漁網。

  勞倫斯明白了,他能大概拼湊出上個月漁夫看到珍珠號的情況:那天漁夫出海,卻反常的一條魚也沒補到,這時候,那艘航速無與倫比的黑船,如鬼魅般閃現在他眼前。她靠也不靠岸邊,彷彿不把陸地放在眼裡,毫不猶豫的迅速把海灣拋在身後,航向遠方,就像一隻黑色的巨鳥劃過湖面,那樣的神速又從容。

  勞倫斯幾乎能想像漁夫嚇傻愣住的表情,坐在低矮的小船上,一艘五十米長、高聳的桅杆升滿黑帆的船看來是相當壯觀的,也許他甚至處在被珍珠號遮蔽日光的陰影中,既敬畏又驚恐的仰視著,等回過神來只能在搖晃得幾乎翻覆的船上,瞪著未消散的航跡,證明不是他大白天的眼花幻覺,最後在驚懼中認為他的空手而歸是那艘黑船帶來的厄運。

 

  大副不假思索的採信了漁夫的訊息:「這就是他決定告訴我們的原因了,對我們這些英國人?」

  「但是往南?」上將遲疑起來,「往南只有狹長的美洲大陸。」

  「也許繞過合恩角,太平洋上有零零散散數不清的小島,如果他們要躲避追擊……」大副說到一半也有些困惑,即使有些島嶼物產豐富、景色優美,但一群狐群狗黨的惡棍真的有可能捨棄一切欲望,藏匿到那種地方?隨即轉念一想:「或者到印度洋一帶,那傢伙熟悉這裡,除了加勒比海,那裡肯定是最有機會找到人的。」

  「似乎是如此。」勞倫斯望著遠方,若有所思近乎耳語的說。十三年前他便是在好望角成功逮住了一幫聲名狼藉的海盜,那時他還是個年輕上尉,加官晉爵的同時也是與傑克.斯派洛淵源的開始,他對印度洋抱持有說不出的深刻又複雜的心情。他永遠忘不了那一天,耳邊狂風呼號,血液像洶湧衝擊礁石的浪濤般在他身體裡急速奔流,接著是能震攝一切的大砲的轟鳴聲。即便當時他成功了,以現在的心境回憶起來卻驚訝自己當年會如此大膽,他已經過了情緒激昂、甘願涉險的年紀,同樣的策略放在當前他不一定會下達命令,就如天時地利也不一定會再次降臨一樣。他回過頭,目光從吃風滿漲的主帆下緣一覽無遺的穿透整個主甲板;看著船員們各自忙碌,心底的信念更加堅實——這艘船上所有人手的未來生命,都緊繫在他的一念之間上。將視野放遠,千里達島南面的狹長陸地在他眼前延伸。船艦的行進方向為避開礁石還未轉向港口,給他一種彷彿是以那另一端的陸地為目標而不是以港口的錯覺。

  勞倫斯盯著那灰綠的輪廓狐疑的瞇起眼睛,他回望向德拉貢海峽,確認到這個開闊海灣的北面與南面入口正好是一個遙遙相望的斜直線,珍珠號在過往的時空中想必是經由那路徑乾脆果決的穿越整個港灣,他們此時正好就處在珍珠號駛過的航線上。他同時想起大西洋,兩者與珍珠號間有某個重疊的字眼出現,隱隱約約的,大副的話像透過雲霧般給他開啟一道思路,勞倫斯深沉的眼睛裡閃出一絲精亮。

  他翻開地圖,琢磨起西印度群島與圍繞大西洋的各個大洲,揣測黑珍珠號可能行經的航線。

 

  「如果他們也穿越了大西洋,」勞倫斯感覺自己像摸索到一條雜亂糾結的線的一端,有了起頭,「如果不是往南,是往北……」他盯著地圖,似乎能窺知到泛黃的羊皮圖紙上一條光明正確的通往標的的水路而不禁冷冷輕笑。

  大副納悶的喚了聲:「長官?」

  他回過頭,眼裡溢滿銳利的光:「你說他們往太平洋或印度洋?」

  大副不明所以的看著他,主張著自己沒有犯下錯誤:「是,長官。」

  「有沒有可能那航向是個幌子,」勞倫斯的目光寬舒下來,參雜了些許感激,由於大副無意中給他帶來的靈感,「實際上在行駛到看不到陸地的距離後,轉向北方?」他指指目前所在的西班牙港附近,再持續往南通過千里達島所環抱的帕里亞灣,之後迴轉繞過島嶼南方海域往北,「從加勒比外圍沿著小安地列斯、維京群島,」大副看著他依序指過那些約成弧狀排列的島嶼,接著是伊斯帕尼奥拉與古巴島。

  「這裡,」勞倫斯再指指墨西哥灣,「從這兒有條洋流,經佛羅里達海峽,」指尖滑過古巴上方那略窄的水域,掠過巴哈馬,「一路往東北,順風順水,能航行得非常快,」大副認可的看著他劃過的航線,但很快的轉為詫異。「最後能到舊世界:西班牙、法蘭西一帶,還有……」他宣告般點了點祖國的土地——大不列顛王國。

  「您是指……這不可能,」大副難以置信,「通緝令從倫敦發出,我們國民比任何地方的人都更熟知他們,也更想抓到他們,更何況各港口都有人瞭望駐守。」

  「當所有人都覺得不可能,那便最有可能,」勞倫斯將圖紙收捲,顯然已下定主意,「她故意以這麼隱蔽的方式航行,最後好像匆忙間疏忽了,只在這裡留下行蹤。由北面進入帕里亞灣的航道非常窄,離陸地很近,若非早一步遇到漁夫,港口也定能問到看過一艘黑船的人。」他絲絲剝抽這繭中包覆的意圖,「料想我們已經找得昏天暗地,一旦有明確消息,正常的心理是不會放過——這裡又地處偏遠,一般海盜連同追捕的軍方根本不會過來——肯定連這點都顧慮到了,他正打算利用我們對他的認知把我們引誘到印度洋或太平洋,」他緊盯住大副的眼睛,「想一想,這兩個大洋,不管到哪一個從西印度出發都會經過兩大險峻岬角之一,等於他們有力的屏障,設想我們可能不敢再冒險,或是真的追過去,那夠我們找到次年聖誕了;這就是高明的地方。」他高漲起濃烈的恨意結論,心中根植著傑克.斯派洛真是一個令人厭惡但又無法不欽佩他的一個該死的海盜的思想。

  大副幾乎被鉅細靡遺的敘述順服了,心底仍不相信海盜會闖入祖國的土地,再次重申:「除非他們瘋了才往牢籠奔去,那船還沒碰到岸上就會被擊沉的。」

  「艾格伯特,」勞倫斯鄭重的喚上其名,以上將的身份對下屬訓示:「如果你永遠用既定的思維模式,那永遠也無法捉到他。」

  艾格伯特僵硬的站在他面前,無話可說。

  見他再無異議,勞倫斯望向廣漠的洋面。他下令:「起錨,到龜島。」

  艾格伯特訝異的張開嘴,忍住發出「那個海盜窩?」的驚疑聲。

  勞倫斯微笑著瞥了大副一眼,「如果能得到一些額外訊息,」他繼續盯著遙遠的海平線,夕陽最後的餘暉映上那雙飽含堅毅的職責與復仇之心的眼眸,「之後返回英格蘭。」

  大副馬上遵從的傳令。

 

  傑克睜開眼睛。

  滿室的黑暗讓他感到迷糊而困惑的眨眨眼,他說不清自己為什麼會突然醒過來,就像受到感應一般。

  他在臂彎裡稍微動了動,身邊的人仍然沉睡。傑克側著頭睜大眼睛默默看了幾眼,又忍不住去吹動對方捲曲柔軟的鬍子。

  還是沒醒來。

  目光掠過他投向窗外,天邊還未見一絲亮光,枝頭邊三日月的光芒溫和的灑落在深眠的大地上。

  傑克盯著夜空中的月亮出神,現在它看起來還不到半圓,但未來會逐漸充盈,從上弦到漸盈凸月再成為滿月。

  傑克不由得撫向自己的腹部,感受那隆起的幅度。時光伴隨海潮、日夜一同推移,在他睡著等不經意中稍稍回神,總能感覺他又大了點。

  傑克似乎意識到是被什麼事物喚醒,他想起幾年前曾經在遙遠的國度裡看過一種色彩鮮艷的觀賞魚,在小小的、圓形的陶瓷缽盆裡,搖曳著雙尾,推動著滾圓的身體四處悠游,有時會沿著容器內壁的弧度游動,或是輕觸盆底與水面。

  他一時忍不住好奇,伸手撈起一隻湊在眼前仔細端詳,感覺那柔軟滑嫩的小東西在他手心中微微掙動。

  「噢,一條魚……」傑克喃喃說著,「怎麼會有一條魚?」應該說他為什麼會想到一條魚,況且還是條小金魚,而不是他應該更熟悉的海水魚。

  傑克愣愣的持續撫摸著,然後,他感受到相似的微小動靜在他指間下升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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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絕不會說當初就是碼海軍那段時認真去重看加1海軍,然後就萌上海軍的吉娃,才忍不住扒起來的(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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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金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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