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在下午近晚時,巴博薩在貨艙清點補給存量,留意艙底的積水程度。當他察覺到露天甲板上似乎非常吵雜,往艙口靠近時他聽見急促的喊聲:「不,別這樣!你們不能這麼做……」

  他登上階梯先看到威廉.特納被押著跪在一邊悲痛喊著。順著他的目光望去,他的視角正好看見有人倒在甲板上。在禿鷹般圍繞的船員遮擋下,他沒看清那人的身影,但一股預感使他迅速往那騷動中心移動。

  就在這時,有人對著那人倒臥的身體抬起腳,他看見傑克那條白底紅條紋的腰帶。

  「該死的,住手!你們這群活膩的掉腦子的猿人!」他的喊聲像顆激濺水花的石子,嚴實靠攏的人牆開始鬆潰。凱勒猛一收腳,差點失衡跌倒,他瞪著大副快步越過人群讓出的缺口,一把推開閃得慢一些的人。特威格將踩在傑克手掌上的腳挪開。

  巴博薩的匆忙一瞥之間看到了染紅襯衫的鮮血,他站到他的船長身前,背對著他,刀尖與目光盯住船員們,來回掃視。那群傢伙不情不願的退後幾步,像遭受驅趕又忍不住貪婪注視肉塊的獸類一樣。

  「回你的艙房去,船長。」他說,沒有側過頭將視線移向他。他已經看見了傑克的左手臂鮮血淋漓;瞥見了特威格手裡拿著一條扭曲沾血的粗鐵絲,他甚至沒打算掩藏,當個榮譽獎章似正當無罪的抓舉在胸前。

  巴博薩一一審視那些惡棍。真是一群豬狗不如、連地獄都可能將他們踢出的無賴,他想,他們居然會明目張膽的對這樣狀態下的傑克動手,到這時他才明瞭,他們不僅在威逼傑克,也在拿傑克的安危來驅使他。

  在那些魔鬼般施暴的船員中,只有威廉悲痛的看著他的船長,箝制他的船員已經鬆開了手。他站在那裡,在聚集成團的其他人之外,畏怯退縮又不忍坐視的上前想幫忙。

  巴博薩往他的方向投去一個並非譴責的阻止眼神。感覺到身後的人緩緩爬起身來的動靜,手腳括擦過甲板,與若有似無的喘息聲。

  他終究側頭瞥去,傑克的血一滴一滴跌碎在暗色甲板上,留下一道曲折蜿蜒的污跡。

  傑克的身影消失在艙門之後,像跌落進一個深淵。

 

  他走進艙房看見傑克瑟縮床角,在收納櫃的陰影中,握著那只受創的手臂茫然的望向玻璃窗。他看起來像剛從可怕的夢中驚醒一樣。

  巴博薩把從醫務室拿來的繃帶與藥品放在床上。

  傑克動也沒動,甚至沒看上一眼,好似他是個沒法察覺到有人到來的瞎子。

  他乾脆避開他手上的挫傷,扣住傑克的手腕,拉過他的手,小心翻開遮蓋的寬鬆衣袖。

  還好,沒有傷到大血管,那傢伙避開了強韌的筋脈與韌帶,迅速的劃開皮膚、深入肌肉。

  巴博薩托著傑克的手,仔細端詳傷處。拜那擋刀的經歷所賜,他有印象應該怎樣對傷口施以適當的處理:潑些酒精,灑上藥粉,最後包紮好就行了。沒問題,不需要專業技術也能完成。他另一手剛撬開酒精的瓶塞,卻感覺對方生硬但堅決的將手抽回。

  他瞥回一眼,看著他掙開他的手,看著他再次縮回那築出的無形堡壘內。扣著玻璃瓶的手還未鬆開,空氣中潛入酒精的刺鼻氣味。

  「傑克,傷口很深且面積不小,是該處理處理。」

  那個傷得血淋淋的傢伙仍凝視前方。他之前以為這只是傑克的古怪習慣之一,現在他明白了,他看什麼都行,他只是不想看他,他只是不想將他全意放在他的眼睛裡。

  「你沒有完成我的命令。」傑克說,語調壓低得聽不出情緒。

  鮮血仍在流淌,浸透衣袖,滑過指縫滲入只用了六個星期還相當簇新的床褥。

  「傑克,」巴博薩把酒精往床沿沉沉一放,用力把軟木塞回瓶口,「你一再強調你不是由我豢養的,你不是我的附屬物,」他說,邊在傑克肩部仍乾淨的的衣料上擦掉他手指沾染的血跡,「當然,你不是,但我同樣不是——而你很明白這代表什麼:船員們信任我、追隨我而不再是你。你要知道沒有我隨便一個水手都能威脅你的性命,我甚至不會插手,就像當時你父親漠視船員對你的行為一樣。」

  傑克眨動的眼睛裡晾過的痛楚誘使他俯彎下身,貼靠近他的耳朵邊,「你答應退下來,我就讓你留下,我們跟以前一樣生活,只不過身份地位互換。否則我再無理由替你攔截可能的傷害、收拾你的爛攤子。」

  「跟以前一樣?」傑克終於轉過頭來,「在你做了這些事以後,你居然還能妄想跟以前一樣?」他緊咬著牙竭力制止喘息,有些抽搐。鐵絲翻攪皮肉比乾脆的一刀造成的疼痛更甚,但他都忘了這傢伙是被打斷腿還能大呼小叫,倔強著不當回事的死性子。

  巴博薩環抱起雙臂。「但船已離港,新的旅途已經開始,我們已經不能回頭了,傑克,這樣一來你只能選擇屈服於我。有很長的一段時間我們停在分岐點上,是你的態度讓我們真正走向不同的道路。」

  「但在那之前我們一直處得很好,我把你看作最忠實的夥伴,你卻因為一次分岐把我們之前的友好全抹除了。」

  巴博薩嗤笑著瞥去再也不會被欺瞞的驕傲的蔑視。「如果你指的『忠實的夥伴』是一條四只腿的畜生的話——我是你最堅實的屏障;最有力的後盾,倘若我費盡一切心力所做的結果便是得到這些屈辱——」

  「當然,你是的,」傑克截斷了他的大肆怨言,「我不明白為什麼現在不是了,赫克特?」

  他的疑惑只換得巴博薩一語不發的瞪視。「如果你抱著這種心態追求任何一個你有興趣的人,我保證,你永遠不會成功。」

  儘管不願意承認,但傑克帶著近乎無損及的尊嚴凝望向他的眼睛裡所流露出的一抹同情,令他幽憤察覺起心裡那道強硬堆砌起的牆轟然坍倒,好似他才是那個被逼入絕境者。

  「傑克,我珍視你是因為你是唯一我願意花費心思去照護與了解的人,不是因為你是什麼人。只遺憾,在你心中早已有你珍視的事、珍視的物、珍視的人了。我會珍視她就像珍視你一樣,只不過差別是:她永遠不會背棄我。」

  巴博薩佇立原地,昂首俯視向他,等待傑克能回應他、歸順於他,哪怕只是屈就的微微點頭,都足以撫平他所有的憤怒,將他們彼此從淤黑泥沼中脫身出來。

  但什麼也沒有,傑克只是偏過頭,再一次的迴避他的目光。

  「赫克特,」就在他挪動腳步,轉身離開之際,他的船長喚住他。

  他回頭望去,眼裡有抹死灰燃起的期盼。

  「是船長駕馭著船,不是船駕馭著船長,夥計。」傑克微弱呢喃的聲音清晰飄進他耳中。

  「那麼如你所願,」他說,「你將被革除船長與任何一類船員的位置,你知道等著你的會是什麼。儘管恣意擁抱著你愚蠢的守則與狂妄背棄我,不消一天你就會感到後悔。你會為這一生做的所有事付出代價。」

  沒有他的協助與支持,他怎會迎來那道榮光,怎麼會成為那顆迅速竄升起的澄亮新星。如果他輕視於他的貢獻與維護,他應該親手泯滅它,而不是蹲屈在光明的陰影中。那不再值得他這樣做。他應當順應情勢的簇擁將榮耀的權杖握於自己的掌心裡。

  他遵循那道嶄新的路途指引,步出艙房離去,留下傑克在天光消逝的昏暗中。

 

  三是個多麼神奇的數字,涵蓋了事物的發展變化。神以三個位格而存在、相傳遠古異國中以三來代指別犯多次同樣的過錯;他請求、他勸誘、他脅迫,而他一次一次又一次的回絕了,三代表耐心與毅力耗盡的極限。再也沒有需要嘗試了。

  第一束光突破海平面帶來光明時,正好是自那滿塞著他們這類無賴的港灣啟航後過了三天三夜,一個妥貼至正當的放逐之日。

  白晝近乎透明的微光之下,傑克坐在床上,抬眼會上他的目光。而他站在他面前,打量起他。那傢伙似乎從昨日他離開之後便沒再挪動過,床單上沒有出現更多的皺摺,在船員魯莽挾持下的散亂髮絲依舊,只有爬滿傷口的血已然凝固,與其下更擴大了一圈的血漬。

  他伸手拉起他另一只沒有可怕血痕的手,這時巴博薩皺起眉毛。他把他帶下床,幫他重新整理衣著,情景如同抵訪英格蘭的那天清晨,那時怎麼也不會想到再一次在這間艙室裡替傑克著裝會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巴博薩拿起傑克的腰帶。那布條足足有十六英呎長,起先他有些游移不定,現在他有些訝異自己能成功完成,他曾經看著傑克繫上許多次,次數多到他已無自覺的記住步驟繁複的打法。他仔細貼著腰部拉整,確保垂綴的部份有良好的垂度。撫順撥攏毛髮,將頭巾貼覆住前額在右後腦處,傑克慣常的位置綁好。

  他再端詳傑克一眼,確信他已把他裝扮妥貼,只是塗上眼影粉時他下手太重,像凹陷眼眶下的深暗陰影,非常駭人。最後他把船長帽端正的戴在傑克頭上。

 

  海圖鋪滿桌面,依序涵蓋範圍排列。他讓傑克坐在前方的位置上,示意船員把筆墨擺上。

  巴博薩把羅盤交還給傑克。「現在,屢行我們的協議,除非你想成為你前些時日才苛責數落過的『一個丟失名譽的人』,船長?」

  拋出這段奚落後他站在一旁,靜候傑克的反應。只要傑克能在這最後一個關頭上屈服,他便能立刻打消這個念頭,揮揮手讓船員退下;令在艙門外鼓譟的傢伙閉上他們的嘴,當作什麼也沒發生的返回崗位;但只要他交出這一道他最後僅有的訊息,他對船上的所有人而言便再也沒有任何價值了。

  而傑克一言不發,接過羅盤將它握在手中,上身略微前傾,專注於眼前的海圖上。巴博薩陰暗盯著指針毫不遲疑非常流暢的指向遙方。

  傑克花費了些時間逐步對應著指針指向的位置,直到指針準確無誤的指著某片海域中的一個點。

  傑克在那地點上打上標記,他像傾注了僅存的氣力般,運筆極重幾乎寫透紙張鑿刻入桌面,留下一個微微顫抖的血痕般的紅斜十字。

  在完成了這件事之後,傑克像鬆開了緊咬的呼吸般嘆了口氣,沾著紅色墨跡的鵝毛筆從他手中滑落,翻飛而下,靜躺地面。

  巴博薩拾起圖紙,彷彿收得了張處決令。他再瞥了低垂著頭的傑克一眼,義無反顧的望向等候的船員,看著他們動作,看著傑克被捆綁、被押送,被帶往大門外亢奮圍繞著的船員間。

  結束了。

  一切都結束了。

 

  天際邊上的光球彷彿一枚巨大但毫無溫度的銀幣,寒意隨著強風推送而至。他瞥見他的船長的視線越過吵雜喧囂的船員,落在珍珠號扯緊帆索的鼓脹黑帆上。當傑克被送上跳板,他同他一起站在那狹窄的木板上。

  巴博薩一手攫住傑克右臂,穩妥他搖搖欲墜的身體,另一手用短刀狠狠割斷捆住他雙手的繩索,似乎果決而俐落的斬斷他們之間的關係一樣。

  「別了,『船長』。」巴博薩發現他的聲音乾澀嘶啞,「結束了,傑克,都結束了。帶著你與我的惡夢墜入地獄裡去吧。不是針對你,不過是老規矩。現在你最好祈禱能遇到一條飢餓的鯊魚,讓牠迅速把你扯成碎片,否則你只能在島上活活等死,在白晝下曝曬;在乾渴下發狂,最後受不了折磨一槍斃了自己!」

  他確信最後的嘲諷能換得傑克遠比他打破協議時還要更深暗的悲哀與憎恨,甚至一句詛咒漫罵;但傑克斂起望向船艏的視線,回望向他。

  起先他認為傑克以一種置身事外的冷淡態度隔絕這塊緩緩擠壓而來的絕境,但現在,傑克清醒與平靜的視線匯集在他的眼睛上,彷彿迷途的靈魂忽然湧入軀體,所有的情緒和感性重新鮮活起來。

  在那一瞬間,在傑克的目光與他交會上時,他恍然相信傑克正在凝視著一個他真正珍愛的人。

  一雙無形的手沿著他的臉龐輪廓輕撫,從他的前額順著鼻樑而下直至下顎。有些過往的碎片閃現在他幽黑的腦中:傑克縮在他懷裡忍不住好奇的撥弄他垂掛在右耳下的尖牙。久別重逢那天傑克站在他面前朝他微笑。他負傷時傑克緊抓著他的手臂滿眼焦急。他脖頸上掛著傑克送予並親手為他戴上的墜飾,在只點燃一盞燭火的暗室裡慰藉傑克的處境。龜島的客房裡,傑克最脆弱迷茫時,在充當著微小棺木的盒子旁,他抓著他的衣擺哭得令人心碎。傑克在午後暖和的陽光下拉著他的手修剪指甲。

  傑克的眼神輕撫過他還留著的,傑克編織了髮辮的髮梢,他說他的頭髮摸起來跟棉花一樣。那一晚傑克躺在他臂彎裡親吻他的臉龐跟他道晚安。

  他想他永遠都不會忘記在他一次又一次質問時傑克的表情。

 

  「赫克特,」這時傑克輕喚一聲。

  在他明白發生了什麼事之前,傑克已經吻住了他。

  傑克的吻是那樣不同於他的極具侵略性與特意目的,輕得像鵝羽的撫觸;像鳥兒懵懂的輕啄。傑克很快的抓到竅門,更深進一步。彷若夏日甘泉;冬日溫過的冷水般自然毫不生硬的流瀉進他齒間,像塊可口的糖在舌尖化開,忍不住想專注其上,更多、更深的汲取。

  四周靜止下來,他似乎能感覺到他心跳的脈動。風聲在耳邊呼嘯,腳下是不斷翻湧拍擊船身的波浪。傑克緊貼著他,摟著他的脖頸,在眾目睽睽下旁若無人的吻他,就像一對生離死別的真正伴侶般。

  傑克翻飛的髮絲括擦著他的臉,他瞥見傑克低垂的眼睫毛,他得握緊拳頭極力克制才能阻止想擁住傑克的雙手。

  這不是真的,巴博薩緊緊閉闔雙眼;但他們最柔軟的地方緊密碰觸著,傑克的體溫高得像在灼燒,他們貼觸的地方溫熱得像要融化交融在一起。

  在傑克抽離了他,結束這短暫又無垠漫長的屏息的甜蜜之後,他聽見一個聲音。

  「我愛你。」

  像風哭號的幻覺,迅速消散在氣流刮拂下。

  他睜開眼睛時眼前已經沒有任何人了。濺水聲攀爬上離吃水線三、四米高的主甲板已然微弱,好似傑克不是躍入海中,只是一個虛幻的光影在海風下湮滅了,融入薄霧空茫的虛無縹緲中。

  他走了。

  他消失了。

  他不復存在了。

  他張開的手停在虛空中,尤想抓住已經失落的目標。

  霧氣自他指間迷失,兀自散逸模糊了海平線。空蕩蕩的跳板上只剩下他獨自佇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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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憐的麻雀,一手一個來自親愛戀人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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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 truth at a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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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雀看到凱勒跟特威格時那恨恨的小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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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了解地獄?怎麼能說我不了解地獄?你們覺得我揣著娃被活丟荒島不叫經歷地獄嗎?(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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