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肉體交付給船隻乘載,將性命懸在自由與亡命的海平線上。放蕩的代價是隨時可能在疾病或意外中喪生,或在爛醉中溺死在自己的嘔吐物裡。一樁發生在深夜中的落海事件像浪花的泡沫般無聲出現,又被悄然遺忘,大多數人確實認為只不過是尋常意外;然而現在,他友好的伙計正向一個海軍傾到他所有的苦水與疑問。

  勞倫斯定定的注視傾訴者,感激好運的神祇向他敞開的大門,邊打量對方垂向下的眼睛、頭巾下的散亂黑髮,稱職的扮演好他目前的角色。現在這一海盜與海軍和平共處一桌的景象怪異得令人恍若夢境。但他不是一個完全的傾聽者,從他利誘那海盜開始便擺明了這是一場小小的買賣,讓海盜主動放棄原先立場,自願吐露出他想要的訊息。這不過是筆好交易。

  海盜髒污衣衫下的身形精瘦結實,擱在桌上的手骨節突出鮮明,富含勁力。他想這樣的人若能為軍船或商船工作,定會是一個好水手,卻偏偏不安於乏味但平靜的生活。

  優良的軍職世家出身,他像所有被歌頌的將士般對一切非法群眾打從心底的排斥,就像清水不會與烈焰共存般。他想這就是為什麼:軍人們為了國家與同伴隨時能奉獻性命,他們像蠟燭般燃燒自己,驅走黑暗讓光明降臨,他的肩章熠熠閃爍著紀律、尊嚴與榮耀的光芒;而海盜們背信忘義,危急時刻丟棄落後同伴,還恬不知恥的奉為法典圭臬,情誼脆弱得甚至抵不上兩枚金幣。不知道傑克.斯派洛對此作何感想?

 

  「可憐的傢伙,」他聽見海盜難過的說,「泡得皮都脹了,天亮後才被人發現。大家都說他是喝醉了才不小心跌入海裡淹死的,但是……」他抬起頭望向對方,看見勞倫斯正傾身專注的傾聽,並朝他微微點頭後,海盜彷彿受到鼓舞般繼續說:「但是,後來我覺得真不對勁,太巧了是不是?那個時候他到碼頭去幹甚麼呢?那裡黑得要命,深夜的海風又強又冷……他真的沒有理由離開溫暖的酒館自己一個人跑到那裡去,他應該是喝醉了就隨地睡覺,我們都是這樣。」

  「定是有人叫上他了。」勞倫斯說。

  「對的!」海盜激動叫了聲,「我總覺得他無意間知道的一件事就是有人促成他跟死神約會的原因,」他看見對方一瞬間露出了像獵犬發現目標的眼神,「我先說一件事,海軍。有天,船長在島上暈倒了,」他故意頓了一下享受這句話帶來的效果,「在聖文森特島,對,然後隔天兩人都很不對勁,船長跟大副。」

  「不對勁?」

  「怎麼說呢,大副變得好像非常擔心船長會做什麼傻事一樣;而船長自己,除了大白天的精神不繼——他有次爬上桅樓睡覺,把大副嚇個半死——還多了個行為失常的毛病,雖然他本來就行為奇特,呵……」他咧開嘴不懷好意的笑了聲,「你應該知道為什麼,他不是典型走一步步到船長位置的實幹路線,一般海盜在當上船長前因為他們的作為都小有名氣了;但他後台硬,當老蒂格退位蹲上法典保管人的位置,把海盜王的席位留給了他;不過呢,他沒繼承他父親的海域而選擇了加勒比,所以在這裡他是完全的新人,想當然有些人一開始沒把他放眼裡多少:對命令愛理不理、在船上撒尿、背地裡滿船傳他的風流事……只不過他確實是有艘船,確實是,還是艘難得的好船。」

  勞倫斯也輕笑一聲,「聽起來最受不了他的應該是你們的大副了,裡海海盜王?你說到斯派洛行為失常。」

  「如果他沒被愛沖昏頭的話。」海盜聳了聳肩,伸手抓起酒瓶,「說起來,」他灌下一口酒後逐字回憶道,「船長那毛病有一段時間了,大家很自然都當成是那擋事做多了——就是跟大副——還說笑了好一陣子。可是漸漸的好像嚴重到沒辦法親自指揮、掌舵,讓大副不得不代替他——就在暴風雨中狗屎運的遇到你們那天,」海盜舉著酒瓶向他假意的敬了敬,「後來……」他的視線瞟向一邊,目光隨著思索越發冷硬,眉毛嫌惡的擠起,「船長出現在主甲板上,對我們下令撤帆——在我們正趕著逃脫追兵的情況下他居然要我們撤下船帆!」海盜近乎咆哮著,像做了個惡夢般神情恍惚又滿臉驚恐。

  「冷靜,」勞倫斯勸慰道,眼角瞥見艾格伯特警覺的掃視四周。「這表示他對此一無所知,大副何故不回報他?」

  海盜點點頭,「我不知道為什麼——暴風雨之夜,老天,我們亂得活像群窩巢被搗壞的螞蟻——再後來,船長摔傷了,聽說是撞壞了腦袋,病得不輕。大副跟船醫,不管什麼時候看見他們,都是臉色難看的進出客房……」

  斯派洛受傷了,「很好,」勞倫斯說,他已確信這一趟涉險沒有白費,「那你的朋友?」

  「對,我正要說,」海盜睡醒似的抹抹眼皮,似笑非笑的投去一眼。他看起來很疲憊,醺醉的眼睛像污濁的沼澤般混沌晦暗,「在我們發現船長跟大副都不對勁時,照例一邊疑惑他們在搞什麼花樣,一邊無奈想著:『又來了,他們什麼時候才打算再開始像樣的掠奪或尋寶來著』雖然,有些船員在積蓄花光前不介意他們這樣。有一天,我那伙計湊到我耳邊,隨口說了一句:『你看船長那樣子不會是有了吧?』我記得我像被甩了個巴掌那樣看著他,而他繼續說:『你瞧,連大副都變得這麼神經兮兮,好像船長是什麼玻璃瓷器做的一樣,怕一不留神就摔碎了。』」勞倫斯轉過頭與他的下屬交換視線。

  「你別懷疑——我發誓我沒醉——我當時的表情就像你、你們現在一樣。那時我真的、很正常的覺得他在開玩笑:我哈哈笑著拍了一下他的頭,說:『你見鬼的是腦子曬糊了是不?等一下我做完雜物就扛你去醫務室。』我那伙計聽了一聲不吭的看著我,接著好像在自嘲的點點頭,就轉身走掉了。」

  「之後想起來,」海盜嘆了口氣,手指鬆開玻璃酒瓶讓它獨留在木桌上,冷眼看著瓶底搖晃的酒液慢慢靜如死水,「他那時的表情真像是一種受傷,他希望那時我可以認真想想他的話的,我應該要的。還是我沒聽懂他的玩笑?這聽起來真的只是在譏諷:『為什麼大副要像寶貝一個嬰兒那樣對船長呢』不是嗎?但是幾天後,他就死了,被人害死的。」

  「那……」勞倫斯說,看著那雙眼睛裡濃烈湧起的恨意,像一股激流沖散了混濁泥水般重現清明,「他提過是從哪裡聽到的嗎?」

  海盜用力搖搖頭。

  「你認為是斯派洛指使的,致使你毫無保留的向我全盤托出?」

  海盜思忖起來,因注意力被牽引到別的方向而逐漸平復,「不。」他說,「不是因為那麼多天以來,沒人見船長出過房門——在龜島這樣的海盜樂園裡他居然能閉門不出,那可以想見他確實傷得不輕,也有船員目睹他倒在前甲板上,意識模糊——根本原因是他不會那樣做,換做別人我會懷疑,但船長?為了守住祕密而殺人?他不是那塊料,」勞倫斯留意到他的用詞。海盜斜睨著他,嘴角勾起惹人厭的訕笑,「不過你可以想像:是什麼原因讓他變得弱不禁風?海盜什麼優異條件也沒有,但有兩項比人行:體夠強、命夠硬,像雜草一樣強硬。再說了,只是生病的話大可以講明,強撐下去有什麼好處?另外我沒聽過有什麼病是『怕摔』的,你聽過麼?」

  勞倫斯點點頭,「不管是誰做的,這一切因他而起。」

  海盜讚賞的比出一個「沒錯」的手勢,「你知道嗎?到這裡後,我們真正開始擔心未來的事:每天醉了就睡;醒了就邊喝邊談我們以後要上哪艘船,其實我們真不想離開她,更希望大副成為我們的新領導,因為如果船長不行,那我們必須推翻他。」他說著,語氣冷淡堅定又暗藏怒火,「該死的,我們上船是為了寶藏、金子,不是為了看他們整天談情說愛的;但大副用情很深,在我們想出說服他的理由前他已經先採取行動。」他凝視著桌面上那玻璃容器被拉長的寂寥黑影,自嘲的笑了起來,「這也就是為什麼我、我們會在這裡了。他為了船長在啟航前換掉大部分可能積怨的船員,拋棄了我們。」一聲嘆息往外輕輕擴散,若有似無的迴盪在斑駁灰泥牆面間,最終沒入轉角深沉如海底的陰影中。

  海盜把椅子後倒靠向牆,伸起腿,再度自顧自的哼起歌來。

  勞倫斯站起身向下屬使眼色,兩人一同離開。

 

  「你們想捕獲黑珍珠號現在倒是趕上了好時候,」在他們謹慎避開一灘從摔破的瓶裡流出的酒水和泥土地面所和成的爛泥時,聽見海盜說。他側著頭,目光晶亮,「你們認為新的船員能撐多久?不管船長到底是出了什麼毛病,團隊現在都非常……非常脆弱,像繩索沒綑緊的絞盤一樣,隨時會四分五裂的散落一地。前提是你們找得到她的話。」他說完,舉了舉酒瓶當作告別。

  勞倫斯瞇起眼睛,望著海盜高仰起頭,把最後一口酒喝乾。海盜刨出了所有能透露給他的訊息,苦於充塞祕密的心房得以舒緩鬆懈。也許有一點他想錯了——至少在這個海盜上——這筆交易能達成,最主要的原因並非因為海盜丟棄忠誠,而是他想借由他的手替好友復仇,從收下金幣時就這麼打算了。勞倫斯像吸入過多硝煙似的感到胸腔一陣滯悶,他才發覺本該操控走向的自己早已反轉被對方掌握住,從純粹的交易轉為類似合作的關係,之後他對珍珠號及其船長的任何捉拿行動都將符合那海盜的期望。

  這趟龜島之行即便有所收穫但不如表面上那般成功。即使像這樣名不見經傳的海盜都可能擺他一道。不要輕敵,對任何人都不要輕忽,他在心底告誡自己。

  走出酒館前再投去一瞥,海盜癱在後倒的椅子上,與牆壁取得了微妙的平衡,看起來已經睡著了。

 

  「非常曲折離奇的故事,長官,你相信他說的嗎?」他們走到碼頭步道上,把雜亂堆積的建物拋在身後。

  勞倫斯兀自淺笑,沒有立即答覆。深夜清涼海風拂起衣擺,他有些沉浸在新的空氣灌滿肺部的感受,心裡剛剛積鬱的不快似乎也一併被風吹散了,讓他平靜下來,重新清晰起他的目標。

  「從前有人將超過四百噚長的繩索綁上重鎚沉入深海中,繩索放完後重鎚依然觸不到底。」他凝視著漆黑得彷彿能吞沒一切的遠方,月光鉤勒出他顴骨與鼻樑的輪廓,讓他的側臉有如銀幣上的肖像,「艾格伯特,我們終日航行在洋面上,卻永遠也不會知道海平面下有多深,這時候我會傾向相信世界上確實有許多難以解釋的事物。」

  「但……」艾格伯特仍是皺眉,「我傾向認為他是得了壞血病;不過那海盜說的沒錯,不論是什麼原因,那艘船的船長確實出了問題。」

  勞倫斯點點頭,「合恩角、好望角,不管途經哪個,海況都相當險峻,帶傷抱病的情況下他不可能走這兩條航路。想到沒有?」他突然停住腳步盯上下屬的目光,「你還記得我們奉命追擊珍珠號時,是在什麼地方首次遇見她嗎?」

  艾格伯特愣得睜大眼睛,記憶中依稀有若有似無的印象,最後不確定的搖搖頭。

  「那個充滿流言蜚語的傳說之島——Isla de diosa。」勞倫斯說出一個優美的西班牙文名稱。

  狄歐沙島。

 


 

我至今還記得我爹曾看著麻雀說了一句:為什麼他這麼屌兒啷噹的還能當船長?

我:沒有為什麼,只是因為船是他的。

爹:……

我:……

吐麻雀槽吐得好順~bc168c5094caee6824a4f5d2d52ab57a_w48_h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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