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是一把不具形體的銼刀,殘酷的以極為緩慢的過程一點一點的磨去他的生命。當在荒島上送走日落迎來次日的朝陽,這悲慘的海盜開始瞪著明亮的晴空發愣,遍尋不著一朵可愛的烏雲的影子——該死的烏雲,他發誓他從來沒這麼渴望過一場豪雨,可以把大地澆得透透的那種侵盆大雨。

  但現在已經是十一月了,加勒比地區全年相對乾燥的季節,在這任何人都不會多看一眼的不毛之地上能茂盛生長的只有較耐旱的椰樹與雜草,沒有淡水他連短短幾天都撐不過去,值得慶幸的只有陽光的熱度也較為溫和。

  天空沒有轉變的跡象,海平線上依然毫無一物的像喝乾的酒瓶般空蕩蕩的,他只得改為找尋在椰樹飄揚的羽狀長葉下的果實——但即使有要怎麼弄下來也是個問題,低矮的椰樹太過年幼未能結果;成熟的又太過高聳。除了隨風招展外沒有任何用途。

  打量過荒島西側的最後一棵大椰樹,傑克難掩失望的踱向另一側——情況可能大同小異,他根本不抱什麼期望,但他總該做點什麼而不是消極等死,與排解孤絕欲瘋的感受,他有時會覺得自己不會是死於乾渴,而是死於發瘋,儘管他覺得這樣好得多,可惜不管是哪種原因,到時候若有人看到成為一具人乾的他——甚至散亂的白骨——只會認為他是飢渴而亡,除非……他瞥了瞥腰間的燧發槍,「噢,別、別……」他把槍往腰帶裡推了推,想將它藏起來,結果卡得難受,乾脆拿出來,扔在一邊。他盯著那武器好像在提防它會突然襲擊般,他想一個人得要受了什麼罪才會對自己開槍,毫無餘地果決的放棄性命。

  「這座土堆可真是爛透了!」傑克碎唸一聲,煩悶的繞過一株小樹,「但真像你這彆腳的傢伙會找的地方,把傑克.斯派洛船長扔在一個連海龜都不會爬上來的小小荒島上等死……」他停下腳步,好像再也無法邁進,手裡緊緊攥著一片椰葉。一想到這點他還是氣得呼吸急促:徹底的背叛,他親自揀選的親愛大副不單單是篡奪了他船長的位置,更包括他全心全意的信任與寄託其上的未來,當這一切驟然抽離,他感覺自己像支柱突然崩潰的建物般摔得七零八落。

  「我們……一定要這樣嗎?」他望向遠端黑珍珠號消失的方位茫茫然的自語,「你不會跟那頂著可笑假髮的傢伙一樣,真的想取我的性命吧,赫克特?」如果他只是想懲罰他,給他個教訓,那麼他所受的這一切也足夠了。以此為代價,支付我所為你做的一切。他困惑的想著巴博薩說過的話,他從來不明白原來對有些人來說感情是可以被交易的東西,他當真認為以他所有的一切來要脅就能留住他嗎?

  「真是荒謬透頂!」他對著洋面大喊,「那麼去吧,給我滾!去找那該死的金子,滿足你貪得無饜的欲求。巴博薩先生,然後你會悲哀的發現你成為一個受詛咒的活不了也死不成的,呃……一個活骷髏!只要那鬼故事是真的——很大可能是真的不是麼?我現在真的該死的希望它是真的!哦……」他往荒島東邊走去,倉促間不知是絆到了雜亂的草莖還是匍匐的藤蔓,腳下一頓,他就這樣猝不及防的摔了下去。

  「我的天……」傑克悶哼著爬起來,感到有些擔心,與愧疚:可憐的小東西,存在以來他這個並不怎麼稱職的即將成為父親的傢伙,除了滾床外幹得最多的就是摔跤了。

  那嘮叨刻薄但本質良善的醫生曾叮囑過他:要小心些別摔了自己……。

  因為當小傢伙大到突出骨盆使腹部隆起後,盆腔所形成的堅實堡壘也顯得無能為力了,而他的皮膚跟脂肪厚度不足,可能無法提供足夠的保護——這一段傑克並不記得了,他只是不安的撫著腹部愣在原地,受到瞬間的衝擊壓迫難免有些疼。但這意外適時的讓他暫時拋下對巴博薩的咒罵,聚焦在美好些的事物上。

  「小寶貝兒——不知道你的耳朵長好沒有,聽不聽得見,呃……」傑克偏著頭有些疑惑,「就當你聽得見吧。你得再多待一陣子,明白?到時你爹地會帶你回去找那老不死的,但在那之前你必須先把自己長全了,可別黏呼呼的一團出來見人,不然他被你嚇懵了就不會彈搖籃曲哄你睡覺了,知道嗎?老蒂格可是彈得一手好琴,你爹地有沒有說過這就是其中一個擄獲你祖母芳心的原因?」想起他父親吉他的樂聲、陰影中的面容、專注著操舵的身影,與他離別前在監牢裡那最後一次的對望。他想每當他父親注視著他時想的都是什麼呢?肯定有一點點莫可奈何吧?所以最終他放了手,在他決定出走時怎麼樣也沒阻止他。至少他沒有後悔選了這條路,儘管那是一條布滿驚濤與駭浪的道路,但他真實的活出自我過,哪怕是伴隨著摧心刺骨的背叛與傷痛。

  傑克咧開乾澀的笑容。「你爹地的日子過得可真是精采絕倫不是麼,想想看?有群頂著好笑假髮的傢伙成天盤算著要追捕你,還有女士們火辣辣的巴掌——這都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你像個軍人一樣死板的生活卻從未感到自豪——最重要的是,永遠不要失去你自己,明白?你爹地們可都是憑著這點毫無畏懼的開闢出自己的航路的,獨一無二,只屬於我們自己的一片世界……」他的聲音低弱下去。曾經,它美好的屹立在那裡,看上去如此穩固,閃爍著光輝,高聳如直達天際,卻會因為一點點微不足道的隙縫而轟然倒塌。

  「真是奇妙,是不是?」傑克低下頭說。有個小傢伙在體內成長真是相當奇妙的事,他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的博動,都如同海風與帆船般維繫著另一個生命。他們是這樣的密不可分。「如果有一天你想過自己的生活,我發誓不會有人能干涉你的,我保證?但首先你該好好待著。親愛的,現在還不是時候。」不知道是否湊巧,疼痛真的漸漸平息下去,好像他真的聽得懂他說了什麼一樣。幸好他是摔在柔軟的沙地上,否則恐怕就沒這麼幸運了。

  「乖寶寶,」傑克讚許的說,「這不難,對吧?我們到另一邊去看看有什麼,好嗎?」他說著邊挪動身體,他剛想撐著站起來便感到奇怪:身下的地面隨著他重心的轉移而出現不同程度的凹陷,彷彿他倒下的地方不是密實的沙土,而是像片簡陋木板之類的支撐物覆蓋在挖空的區域上。

  傑克回頭一掃,望見剛剛絆住他的地方在淡黃色的沙土間隱約有一小部份突兀的灰褐色,像是褪色的木材。顯然他是絆到了這東西又順勢把上面的沙土帶開了。

  傑克靈機一動,伸手把身旁的沙土撥開些,不久後他果然碰到劣質木頭的粗糙觸感,陳舊的紋理也漸漸顯露出來。

  傑克立刻想到這是一個地窖門,他聽聞過一些走私販子會把贓物藏匿在無人島上,躲避查緝。

  他當然不會預想有哪個蠢貨會在荒島上私藏淡水,但如果幸運之神沒把他忘個精光——一線生機催使傑克馬上蹭起來,他到那隱約露出的木材下方摸索出木門的邊緣,然後試著翻動它。在這該死的遠離商船航線還毫不起眼之地,上鎖都是多餘的。木門受了施力在沙土下鬆動,微微掀起,這證明他開啟的方向是對的。他猛一用勁,把門大開。

  揚起的沙塵很快的被海風吹散,傑克往地窖內一瞧,目瞪口呆。

  瞬間他差點把上帝、聖母、神仙、羅剎全都給咒罵過一遍——裡面什麼也沒有,除了塞滿的蘭姆。

  仁慈的上帝給他開了太大的玩笑,他最愛的酒液擺在那裡,卻頭一次看到成堆的蘭姆而萬分掙扎:那麼烈的酒他可能越喝越渴,用醫生的話說:酒精會使血管擴張、升高體溫,更加耗損他體內的水分;況且他早已碰不得過多的酒精了。

  糾結了半晌,傑克還是順著階梯,小心的鑽進窄小的入口,俯身把離他最近的一箱鏗鏗鏘鏘的挑三揀四一翻,然後拎了兩瓶出來。

  他先倒了半瓶在手臂的紅腫傷口上。「我希望不會太遲了……」傑克艱難的擠出這句話。

  從木門上的沙土來看,酒販子已經有段時間沒來過了,他們可能近期就會往返這裡,但更可能的原因是他們已經不願跑這一趟來運走這些廉價的貨物,以至於那些蘭姆都要永遠的被封存在沙塵裡了,如果沒有一個像他這麼倒楣的人剛好被流放到這。

  「被摒棄的酒;被放逐的船長……可真有趣。」他緩緩舉起酒瓶,像要對著看不見的夥伴致意,「乾杯吧,小傢伙。」儘管這酒不是個好的選擇,只是他已經是個一無所有的人,等待他的只有人生的盡頭,他還擔心什麼呢,醉死也比活活渴死的好。

  最後他仰起頭,一鼓作氣的把剩下的半瓶喝乾。

 

*

 

  向海圖上標記的位置逐漸趨去,穿越狹窄蜿蜒的航路與寒霧瀰漫的島嶼。巴博薩再一次對照羅盤櫃中指示的方位,以確定他們的航向是無誤的。

  很順利。他們在加勒比海上也探求過一段時間了,之前從未想過還有這麼一個詭秘的地域。他們正往填滿那石箱的黃金洞窟直駛而去,屆時那寶藏的真實性將被真確的證實,到那時候,一個新世界最聲譽顯赫的海盜船長,將他的名冠在西印度最神速的一艘船之下,他想他夢中的那個人會以怎樣怨恨憤怒的神情瞪視他呢。

  只有一處缺憾像掩藏在海面下的礁石一樣令人不快:在他巡梭甲板或者在舵台上掌舵時,總有雙悲苦哀求的眼神緊追著他不放,好像他拋下的那個人是他親祖父似的。終於有一次,那人把握住他進入到船長室大門前的時機,急切湊到他身邊。「我求求你,大副先生——船長,你不能那樣做,現在回去找也許還來得及。不會有個有任何一點良知的人會把自己的夥伴,甚至一個戀人逼入絕境,這不符道義。馬上把船掉頭好嗎,請你?」

  「威廉.特納,」他說,「你不知道海盜法典麼,阿?落後的人會無異議的被拋棄,已經落下的人就不需要再去找了。那對我有什麼好處?」

  「想想還有你的孩子阿,船長!既然你提到法典,如果蒂格船長知道你做了什麼事情——」

  「你個蠢貨,閉上你的臭嘴!首先,我的取代行為沒有忤逆法典,我們的前船長已不堪勝任而且拒絕接受任何協議,我早已提出了能讓他平安得一根頭髮都不會損失的方式引退的辦法,哪怕退居大副都行,是他自己不要的。其次,除了你之外全部人都沒站在他那一邊,」他環視受他們的聲音吸引聚集的船員一圈,滿意的聽見他們都嘲諷笑著,就如他一樣。

  「我們不能要一個受了詛咒還……」一個船員說著雙手胡亂比劃一陣,「那會讓我們整船走霉運,衰到老家!」

  「要不是他缺根筋,讓那些紅衣軍團找上我們,我們也不會丟失幾個夥計,現在他們大概都在絞索下搖晃了。」另一個船員說,同時為那在狂風下跳著死亡舞蹈的屍首景象打了個哆嗦。

  「船員不會需要一個不受支持的船長,如果你這麼希望跟他站在同一戰線上,我很樂意把你丟入海中跟他會合,而且,我會用個仁慈的方式——讓你迅速送命。」巴博薩在夥計聲援般的大笑中頭也不回的進入船長室,把那愚蠢的請求呼喊關在門後。

 

  日月又一次在海平線上交會而過。傑克孤零零的坐在那裡,固執的望著同樣的方位直到眼睛酸澀也不曾移開。那傢伙還是沒有回來。

  受感染的傷口開始流淌濃稠的黃色液體,昨日他喝下的蘭姆過了不久又全吐了出來,好似他太過耗弱的身體承受不了,每當嗅到蘭姆那灼烈的氣味便越發覺得噁心反胃,只有在難以忍受時才強逼著自己啜飲幾口,最大程度的維繫自己的性命。他覺得自己會有段時間都不會想再碰蘭姆了。

  三天了,他受著傷、發著燒——還揣著個小傢伙——已經三天了,他想那傢伙怎麼會狠心到這種地步,僅僅為了報復他連任何一點餘地也不留給他?又一次同樣心碎與不堪的遭遇,他怎麼能相信他愛的人、說著愛他的人到頭來卻這樣對他,怎麼能相信。

  傑克左搖右晃的往水邊走去,為了降低熱度,他一次又一次把自己泡進水裡然後躺到樹蔭下。當傑克再次從水中站起身時突然眼前發黑,他極力抵抗腦袋裡猛烈併發的暈眩,他想這可能是脫水的症狀之一,如果他在這時昏倒,他這個海盜將非常沒顏面的溺死在水深不到他膝蓋的淺灘裡。

  傑克踏上乾燥的沙灘,那被陽光烤得近乎發燙的陸地就像一床柔軟的被褥般令人安心,傑克緊繃的心弦隨之一鬆,他正慶幸自己又再一次的成功登島,下腹卻竄起一陣抽痛,疼痛來的太突然,痛得他直不起身,只能順勢跪倒在地。

  「我知道,不太好受對吧?但是……」他說,聲音已經毫無底氣,剛開始只是感覺不適,到現在疼痛越來越頻繁與劇烈,他心裡清楚已經撐不了多久。他沒繼續說下去是因為又一陣抽痛攫住了他,感覺很像腿上的肌肉有時會猛力絞緊一樣,只不過現在這情況發生在肚子上。

  「噢,別……別這樣,」傑克咬著牙盡力舒展眉頭,「你不能再堅持一下嗎,小寶貝?一天?不,一小時、半小時……一刻鐘?」點點水滴落下滲入沙土中,他不安的挪了挪身體,想確定他身下除了水漬以外再沒有別的,「我……我就待在這裡不動,你也別動,好嗎?」他放棄回到樹蔭下的念頭,就地平躺下來,希望能平息這陣猛烈的不適。他的衣物還潮濕著,躺在熱氣騰騰的沙灘上沒有他想像的難受,他躺在那裡,凝望著天空,像被一片寬廣的湛藍擁抱著,雲朵彷彿伸手可及似的,但他明白了,以為觸手可及的事物往往遙遠得超乎他的想像,遠得模糊得令他看不清。很奇妙的,天邊的積雲看起來很像他高大的身形,傑克有那麼一會兒被逗得扯動嘴角,但眉間依然痛苦得皺起。

  「赫克特,你不會真的想讓我去送死……對吧?」他最後似乎在疼痛、發熱與疲弱中昏過去了。不知是否他神智不清下的幻覺,在閉上眼睛沉入黑暗之前,他瞥見遠方的海平線上冒出一個白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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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上次到底跟誰在一起啦?他不是一個人被丟荒島的麼?
跟海龜麼?你不會是抱著海龜喝酒還灌了人家幾口吧?
海龜:我只是上來下蛋怎麼就碰到酒鬼~~~
還是你一個人的時候就會自動精分出分身?

 

 

關於私酒販子的事…蘭姆酒本就是加勒比的經濟產物之一,為什麼會有人在加勒比地區走私蘭姆阿?蘭姆酒到處都有,軍船上也有,納爾遜死後為防腐就是用蘭姆酒浸著運回國的。酒漬人體……不知道好不好吃(X

之所以會有走私酒的出現是因為後來美國實行了禁酒令,酒類走私犯rumrunner這個詞(等同於rum-running)也差不多是那個時候出現的,起源於一開始的走私便是從加勒比運蘭姆到美國,但因為利潤太低後來就走私加拿大的威士忌、英格蘭的琴酒等等,不過這至少都是1900年以後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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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說裡說麻雀這裡真的很生氣XD 你一直戳我痛處是怎樣辣。小白我看你對海盜了解也不少嘛,就不知道被流放荒島是怎麼回事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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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辣,我上次差點就在這邊死翹翹了啦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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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的翻譯只單純翻成「酒販子」,估計都不好把「走私」的含意翻出來→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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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純粹酒販子的話,海軍幹麻要抓。

要勉強解釋的話只能說准將統率下的軍船上不發放蘭姆可能是真的吧,
也難怪吉叔要跳槽當海盜,待遇太差了,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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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便啦,你認為是怎樣就怎樣啦~我個堂堂麻雀船長幹麻跟你這小妞計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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吼,借過啦別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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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將管轄境內也應該是沒有多餘的酒了。
該不會就是小白要求他做的吧?准將工具人…
或者說,准將發現小白討厭酒鬼,於是就禁酒…
禁掉加勒比的經濟產物之一?!准將你真是住海邊逆…我都不知道原來你這麼獨裁,難怪你底下的人都不怎麼鳥你,除了那只吉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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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跟你家准將都比我還瘋癲捏,蘭姆錯了嗎?(委屈滿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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