艱難的涉過淺灘,跪倒在沙灘上直喘著氣,當他回頭望去,船員正好拉起了錨鍊,黑珍珠號開始隨著風往遠方漂離。

  「『我愛你』,如果這就是你想聽的?」傑克瞪著他的船駛去的背影,喘息還未平復,流淌下的水痕迷濛他的視線,「你是我第一個揀選成為我的第一夥伴的人……我成為海盜之後,當我想給她找個好大副,腦中浮現的就是你的臉龐……你才是我在船上像伴侶一樣關係的人!」珍珠號持續遠離,「該死的!你還有什麼不滿?我什麼都給你了!只因為我經歷的那些老掉牙得連老人的爛牙都不如的過往?我想跟你在一起而不是什麼任何別的人!我也相信你會跟我在一起!在我新啟航的人生中我們才是同路人,你不想跟我一起走下去嗎?」他發洩一樣用力喊到喉嚨發痛,回應他的只是珍珠號小得快看不見的黑點。

  傑克掙扎起身,眼睜睜看著那艘船一點一點的沒入海平線的另一端,最後徹底失去蹤影。

  「我需要你,當然!但你怎麼能以這點來威脅我呢,赫克特?」傑克繼續大喊大叫,激動得沿著淺灘來回奔跑,眼睛依然緊盯著黑珍珠號消失的位置,好像在找尋哪個角度還能再望見她似的,「卡提也許是唯一的,但你也是!還有珍珠號,對我都是,你不明白嗎?為什麼試圖抹除它們,這就像……要求我擦掉曾經的過往跟記憶一樣。該死的你!你既然這麼在意,為什麼偏偏要一再的從我心底喚起?」

  沒錯,他或許濫情成性,他視線的焦點變得太快,不容易長久凝視同一個地方,但難道他對他的感情就是假的嗎?

  「我們之間的親密非要用『我愛你』來證明嗎?」他跑得幾乎快喘不過氣了才停下腳步,「我們一起經歷了這一切,我們有船、有彼此、有新的未來,還有……噢,可惡,」他怎麼能相信他真的會就這樣丟下他?他瞪著空蕩蕩的海平線,巨大的疏離與絕望突然凌厲的穿透他,海與天在遠方交會在一起,但遙遠的那一端不再是有著期盼與嚮往的冀望之地,而成為了吞沒她最後一抹身影的,夢的終點。

  「不,赫克特,我不愛你,我不愛你!該死的我才不愛你!我不愛你——」他傾盡全力喊著直到聲音嘶啞,直到掏出肺裡所有的空氣;但什麼也沒改變,珍珠號已經遠到他再也看不見,他頭也不回的帶著他的船走了。

  到這時候似乎傑克才真正相信他把他丟下了,以置他於死地的目的。

  「你不能踰越在船長之上……」許久之後傑克愣愣的吐出這句話,「赫克特,你只認為自己吞嚥了委屈與痛苦,難道我就沒有麼?該死的你有沒有想過我抱著什麼樣的心情得知我親愛的大副私自下達我根本不知道的命令?也許你只要說一聲:『我很抱歉,船長。』我就能原諒你——最多弄個小小的懲罰;但你不會的,我知道。你明明想要如此多的東西……卻妄想逼迫我遵從,你明明知道我不能,卻希望我變成那個樣子。我從來都不是這樣的人,從來都不是!你這該死的無賴,難道我從來沒有容忍與接受過你?我們是一樣的,赫克特,我們才是……海盜,」傑克突然醒悟到這就是諷刺的一點:他們因為海盜的身份並肩作伴,也因為海盜的身份走向殊途。他們兩人所在意的事就根本上是同樣的事情,他們是一樣的。

  「我不願受束縛,而你想奪取一切。我們是……海盜。」傑克喃喃附和自己一聲。他們的骨子裡都有不同層面的貪婪,他們太無拘束與放浪意志,所以總是忘記他們到底都是各自獨立的兩個人嗎?

  傑克蜷縮在沙灘上,任由沙粒沾附他潮濕的髮梢與衣物,括擦他的皮膚。傷處的左臂像泡在滾水裡一樣灼痛。

  他有很長一段時間拒絕睜開雙眼,他真心希望這一切都,不是真的,只是一個好長、好長的噩夢;當他睜開眼睛醒過來時,她會依然在那裡,所有的事也跟往常一樣,不曾改變。

  這只麻雀還能不能再次飛翔……他微微睜開眼時看著他右前臂的紋身圖案想,也想起巴博薩時常用厚實溫熱的手抓握、覆蓋住他的烙印之處,霸道的固執著像在守護飛翔於其上那只麻雀,掌握起牠的一片世界。

  「赫克特,你這個蠢蛋……」傑克咕噥一聲,「如果我是一艘船,你不會給我更遼闊的世界,反倒抽乾了海水,讓我擱在淺灘上,再無自由;如果我是一棵樹,你不會讓我置身樹林裡,而是刨除我腳下泥土,讓我失去支撐,只能轟然倒下,任由你搬回你該死的小屋子裡。你愛的根本不是傑克.斯派洛船長,而是能供你放在手心裡把玩的……一只小鳥兒吧?」傑克失神自語,海水的味道變得特別苦鹹。

  「你,你既頑固又野蠻不講理又爭風吃醋又……哦,」他突然想起曼弗雷德的一句話,一艘船不能有兩個船長,「好吧,我濫情成性死性不改,我太……只顧慮自己的事了,」傑克承認自己確實非常任性,如果有人跟他共同掌管一艘船對他而言會是多麼難以忍受的事,所以他才決定去布里斯托爾,為了徹底的揮別過去、為了讓他安心,他怎麼也想不到此行會成為引爆他們之間沉睡火藥的一簇火苗。命運如此奇妙,一絲一毫的機會都不曾給過他們,或者其實是給了,但在他們的輕忽與狂妄下一點點毫不自覺的流逝了。

  「你說的對,夥計……我很抱歉,赫克特,我從來都不想讓你難過……為什麼我們回不到以前?一段我們分別的各自人生就足以撕裂我們之間嗎?赫克特……」

  他還記得最初那兩顆蘋果的滋味,未成熟的果實有些酸澀,但另有種清新的甜味,就像他們初始的關係那般,也許不夠完熟甜美,但依然獨特而難以忘懷。他沒有後悔也慶幸他說了,他最後對他說出的三個字,儘管海風狂嘯得擾耳,也依舊清澈響亮的一句話,而他確定他聽見了。

 

 

  他出現在他眼前像一縷衝出海面的光,好似替昏暗的室內帶進了夕陽餘暉,眼眸裡的熱切彷彿能驅走深冬的寒意。

  當他終於從驚愣於青年的轉變中回神,聽見他的邀請與那職位之後,感到血液像火灼過般湧動,由於那職稱的一種微妙關聯的釋義。熱葡萄酒散出混合橙皮與香料的氣味,但他的注意力早已不在那杯酒飲之上了。

  「你說,當一個大副,在你的船上?」

  「對,大副,我的。」眼前的青年洋洋自得的微笑,「你同意嗎,先生?」他主動向他伸出手。

  他同樣咧嘴微笑,乾脆的將手伸入傑克敞開的手心,甚至沒到碼頭確認是否真有其事也沒有簽訂協議。

  他相信他。

  感受著傑克手心的溫暖,並高興他找上了他,即便他刻意掩飾也幾乎藏匿不了他的愉悅。

  「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青年的熱烈笑容比他嘴裡金牙反射的炫光更為耀眼,他還想沉浸在那笑容裡久一些,與他分享那杯酒就如同他們曾經分享那些蘋果一樣,一陣光芒突然壟罩他眼前一切。

  「傑克?」巴博薩睜開眼只見一片漆黑,但他感覺自己的手伸在半空中。他坐起身,在適應黑暗後盯著自己的手掌發愣。

  彼此曾經緊握的雙手,傑克卻鬆開了他,還是他握得太緊了才導致他掙脫的?是什麼讓他們遺落在世界的彼端?

  他以為他早已習慣獨身一人在艙房裡,現在卻覺得身下空無一物,好像在失速下墜的空中般感覺不到任何東西。

  白日裡他的手貼上舵輪,就像它曾經的船長那樣撫摸著它。木造質感的溫潤柔滑彷彿還殘留著傑克雙手的溫度。他的床鋪依然留存著傑克的氣味,那該死的混合了蘭姆酒香與海風鹹味和汗水交雜成的誘人味道。他甚至還能在床單上捻起幾根有著自然鬈度的黑色帶棕的髮絲,他一眼就能出那不是他的,他的髮色遠遠沒有這麼深。想是他迷亂中強力扯下或是傑克翻滾摩娑間無意中遺落的。

  他發現傑克那雙迷茫失措,濕潤得彷彿隨時都會滴出水來,一語不發的愣愣望著他的眼睛不時會穿透白晝與黑夜潛入他的每一分思緒裡,令他暫時忘卻他嶄新的工作甚至所有的作息。

  他是真的愛傑克?傑克也真的愛他?

  不,他才不愛他。那個任性妄為的傢伙只是需要有個人寵他供他使喚而已。

  這一晚他卻在他艙房的甲板上看見一樣東西,小小的、黃黃的,看起來像雛雞的屍體,才發現原來那是一只小襪子,傑克還沒織完的那一只。

  為什麼會在這裡?他想,並伸手觸摸它以確認不是幻覺,反覆用手指捻了又捻、搓了又搓。毛線的質感很溫軟,穿起來一定很舒適。他最後開始拉扯起來。他沒有用上撕裂它的力道,毛線被撐開又聚合起來。最後他鬆開手,任由小襪子孤零零的跌落在地,彷彿那東西突然併發出火焰灼傷他的手指。

  他瞪視著它就像三星期前他瞪視著傑克倒在他眼前的身影一樣,喘息著彷若驚見鬼魂。忽然間他想起來了,那一天,就是該死的遇見傑克的老朋友那一天,傑克對他說他想重新來過,他那時以為傑克在說這只該死的襪子。現在他明白是怎麼回事了。傑克明明織得好好的,他只要仔細看一定能發現。為什麼他總是沒有察覺傑克真正的恐懼與憂慮,為什麼那傢伙總是這麼混帳,他只要向他吐露一點點、再向他傾靠一點點,他怎麼可能、怎麼會有辦法回絕他?

  他這樣想,因為是的,即使他試圖忽略不理,也已清晰意識到傑克悄悄收藏著抹平他所有過錯的念頭;但這又怎麼樣,他要他眼中只有他,再無他物。他想傑克若死了倒好,留他一個人獨自面對他們的破碎情感。他不願到傑克的艙房裡睹物思人——儘管這艘船就是使他想起那傢伙的最大物件——至少不要那麼刻意,他不願擁住傑克的毯子吸取他純粹的氣味——儘管船上幾乎每個角落都留存了它們過往船長的氣息,而傑克留下最後筆跡的海圖紙張像片蒼白殘骸般癱於桌面。倘若耳語流傳中說的,怨恨憤怒的靈魂無法安息,他現在只有一個願望:希望他的形影會不計晝夜分秒,時時刻刻纏繞著他,一直到他終於死去化為同樣不滅的鬼魂,都不要停止。

 


 大副的英文是first mate,拆開來解釋mate有夥計、伴侶的意思。

first mate單獨解釋就可表示為最初的對象(戀人)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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