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好多了,不是嗎?」傑克將梳子按到桌上,湊在他身邊仔細審視鏡中的影像,歡快的語調顯然很滿意自己的小工作,「以後就不用這麼煩心頭髮了,我保證。」

  巴博薩盯著鏡子,一時間好似還籠罩在如夢似幻的輕煙中。到這裡之前他也捨棄了頭巾,鬈曲髮絲自然的披散,從正面看上去很難發覺背後有根辮子,而且,他看著自己想,梳理編整好的髮辮確實讓他感覺清爽一些,「你的手藝我信得過。」

  傑克笑容更盛,看起來非常開心,「那我們睡覺吧。」他傾身吹熄油燈。光源泯滅的當下總讓人有瞬間的無以適從,巴博薩看見漆黑的鏡面,或者說那時他的眼睛什麼也沒看見,失去眼前所有物品的真實感,包括傑克的身影,好似整個世界都湮滅了。

  接著他聽見傑克拉開被子的窸窣摩擦聲。月光和緩的流瀉進室內,像灑了一地寒涼的銀粉。

  巴博薩褪下外衣來到床邊跟傑克一起鑽入被窩。或許是他略為躊躇下的錯覺,他的手如常的攬住對方時,他感到傑克的身體似乎有一瞬若有似無的僵直,但馬上鬆動,流暢的貼入他懷中,扭動著尋找最舒適的姿勢,最後發出心滿意足的嘆息,靜止下來。「晚安,親愛的,祝你好夢。」

  耳邊突然的問候讓他驚愣在沉默中:以往總是他哄著傑克好好睡覺,他立即明白傑克是因為他昨晚的惡夢而說的。「什麼也不用多心,我會一直在這裡。」傑克的頭輕巧一抬。他以為青年是想枕在他肩頭上,但隨即有什麼柔軟又微微溼潤的東西輕觸到他。當下他還沒發現是怎麼回事,後來才意識到傑克在他臉頰上落下一個吻——真正的,傑克完全主動的親吻。他停滯在那極為短暫彷彿為破曉而屏息的剎那間,只有血液兀自奔騰,連指尖都好似狂熱起來。

  「晚安,傑克。」許久之後他說,緩慢簡短且生澀的。

  他的戀人發出愉悅的輕笑,感覺像包含了理解與一點小小的揶揄。

  巴博薩還未從驚訝的喜悅中平復,他想,傑克看上去非常從容、平靜、安穩,就如曼弗雷德說的沒有任何防備他的意圖,還有剛剛那個吻,以及傑克的承諾:

  當然,你怎麼會懷疑?

  什麼也不用多心,我會一直在這裡。

  我會一直在這裡。

  他突然有股衝動是不是該在此刻清楚明瞭的告訴他;但傑克已經自持不住的打了個哈欠,閉上了眼睛——他留意到傑克的眸光消失了——很快就會沉入睡眠。

  巴博薩微微一笑——如果傑克睜開眼,就能看見他柔和的目光,宛如水滴漾起的波紋般——傑克昨夜肯定沒睡好,又被條活蹦亂跳的小魚攪了一天,想必是倦了。

  他把頭靠上傑克溫暖的前額。孕期的能量消耗增大加快,傑克的體溫比他稍高,染上溫度的羊毛質料彷彿活絡過來似的,觸感極好,像摟著一只小羔羊,溫熱又柔軟。另一手摸索著捻弄那條細細的、編得緊密扎實的麻花髮辮,在鬆軟髮叢間猶如疤痕般堅硬突兀。

  沉睡的天地間靜得能聽到對方的呼吸。傑克突然將手伸到他胸前。他愣了愣,說不清傑克是有意的,還是即將落入夢中之際的無意識動作。他鬆開髮辮,小心翼翼的握住傑克的手,力道輕得像從天而降的雪片般。傑克的戒指逐漸染上他的溫度,兩人的體溫交融在一起。

  他在將睡未睡的朦朧中想起兒時遇到難得的降雪天,總是不禁想把雪花接在手裡,仔細端詳,明知道它會承受不了任何溫熱而化掉,仍是一試再試,希望下一次世界能靜止在雪花落入掌心的一剎那,讓冰晶不再消融。

 

 

  他醒來時傑克的手仍在他手中,沒有抽離。感覺像見到連日雨後的陽光般意外而驚喜。他不由得想緊握住,更緊密的感受那真實的溫暖以確定那不是他的幻覺,側過頭卻正好會上青年的目光。

  「你這一覺睡得真不錯,」傑克說,「我已經看了你半小時了,真是我的功勞!」昏暗的房裡他都能清晰想像那張嘻皮笑臉。

  巴博薩立即放開傑克的手,錯愕納悶著那傢伙居然又醒得比他早——如果他整夜平靜什麼也沒做——隨即想到了:今早與昨晚弄醒傑克的都是那精力充沛的小傢伙。

  「我以為你該是率先抱怨『那條魚』的?」

  「那條魚?當然。」傑克微微撐起身子,右手仍然擱在他胸前,「但現在我們別管他了,我們有個美好的早晨,不是嗎?雖然不見得是美好的早晨——今天看起來霧比較濃——你覺得呢?」他的手爪子順著巴博薩的胸膛緩靈活往上攀扒。

  「傑克,你……」巴博薩略為驚愣,努力忽略攬住他脖頸的手掌,坐起身來,感覺到傑克似乎有意討好他,「你是認真的嗎?」

  傑克微微一笑,淺露的金牙反射微薄的光線,「我相信不需要再說一次同樣的話,對於你,赫克特,我相信。」

  巴博薩略側過頭,陰影中看不清表情。他留意到青年說得避重就輕,聽起來真誠但實際上非常技巧性的避開要點,他突然明瞭這傢伙是用什麼把戲唬弄年齡各異的女人的,彷彿讓人能清楚看見,伸手捉摸卻發現是幻覺一場。

 

  「傑克,」他終於說,伸手按住傑克的肩頭,順勢翻過身。青年的身體柔軟放鬆,一受力便毫無抗拒的被壓制下去。傑克眼睜睜躺回床上時,感覺到巴博薩的膝部在他臀側凹陷於床面,他的另一隻手撐在他頭邊。現在他整個人都在他的籠罩下,才開始緊張起來。

  「親愛的,如果你想要……雖然現在不應該……不過其實那傢伙沒禁止我們不是麼?我是說,不用完全不幹,但你必須……嗯,紳士點,親愛的。」

  巴博薩俯視著他,想著這傢伙總是這樣,好似黃昏的霞光那般令人著迷神往,但不消一刻它就會毫不留戀的沉沒海平線,讓世界落入黑暗。「我跟你在一起不是單單為了這個的。」

  他想傑克成為海盜以前,像是拒絕任何污濁滲入的清水般乾淨純粹,還帶有不知從哪而來的理念堅持,蒂格船長自己恐怕也疑惑——所以傑克才會離開他父親身邊。直到後來傑克也沾染了龜島的淫亂氣息,他想是不是傑克最真實的情感已經給了另一個人,所以才會有意無意的疏遠他。

  「傑克……」他再次唸著眼前人的名字,一字一字刀雕般緩慢深沉的。他嘗試讓自己更靠近他一點,並祈禱他能留在他身邊,永永遠遠。

  「我愛你。」

  那一瞬間好似氣流停滯。傑克睜大眼睛,不知為何下意識想掙動,但巴博薩的手仍壓在他肩上,箝制得他動彈不得。他說得很輕很淡,像一縷煙絲冉冉升起迅即被風吹散,卻仍深深落在他腦中,像個清晰的烙印。他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巴博薩已伏下身吻住他。

  傑克完全沒料到這次的吻居然是這樣的,不再霸道猛烈的極力想填滿他口腔深處,而是輕軟像浪花撫平足跡般輕輕掃過,舞弄挑動著他敏感的內壁,有如赤腳站在海潮漫淹的沙灘上,當浪潮退去,海水捲動著細沙在腳邊急速流竄,一瞬間感覺好像漂了起來,彷彿重力消失了,又像他全身所有的力氣都被化解般。

 

  當巴博薩與他拉開距離,傑克錯愕瞪視著他,說不出話來。他從來沒有被這樣吻過——與對方的告白般深刻懾人的一個吻——更該死的是他居然覺得意猶未盡,不敢相信這難以言喻的美妙又舒爽的過程就這樣結束了。他不禁伸手想抓握住對方耳朵垂下的穿連著巨大犬牙的銀環,察覺到自己的手在微微顫抖,像渴求填餵的雛鳥。

  巴博薩攫住那隻手,深深壓制於床面,另一手撫上戀人的前額,還未施力,傑克已經馴服的主動仰起頭。

  力量在釋放,宛如平靜海面下蘊藏的強勁能量。游刃有餘、張弛有度的力道在他柔軟的內裡中深入,彷彿劈開洋面的船艏,直駛至骨髓與靈魂。傑克感覺自己像一艘在寬廣海水中波動的船,任由它托舉擺弄,宛如被捧在掌心滾動的橡子,深陷其中卻又無法自拔。他的手指緊緊交纏他的髮絲,彼此的舌頭相互擠壓繾綣,像在汲取對方的生命。他們交吻了多久,傑克已經沒有概念,也許只是短短幾秒,卻像過了好久好久,好似時間靜止,只有他們浸淫在與世界不同的空間中沉溺。

 

  他們的呼出的氣息似乎溫暖了周遭的空氣。傑克幾乎喘不過氣來,覺得自己像爐火上受熱化開的奶油般癱軟著,彷彿灌了一整箱蘭姆——不,比一整箱蘭姆都要更讓他……迷戀沉醉。嘴裡留下了淡淡的葡萄果味和橡木醇香,一直到很久以後,他仍記得當時這個吻的味道。

  巴博薩坐在床上離他咫尺的位置,岩石般沉著堅定的凝視他,嘴角的一抹笑容他說不清是什麼。

 

  「嗯,可真……」傑克的喘息稍稍減緩後,他嘗試著說,「出色的早安吻,赫克特。」

  「傑克,」巴博薩笑意更濃,彷彿志得意滿似的,「現在,繼續我們的話題。如果我對你這麼重要,你應該對我坦白一切。」

  傑克還癱在那裡,兩眼茫然又恍惚的看著他。

  「你還沒告訴我你跟老情人是怎麼決裂的?」

  傑克仍是看著他,只是多了眉間的皺起與眼中的詫異,「……這跟我們有關嗎?」他盡可能從他被熱吻灌醉似的腦袋裡挖出一點思考能力,卻怎麼樣也想不透那傢伙為什麼堅持要問,特別還是現在,見鬼了。他們真的可以有一個美好的早晨——從一個無比美妙的早安吻開始的。本該有的。

  「跟你有關,當然也跟『我們』有關。他是我們之間的一道阻礙,如果你不能屏棄他,那我們彼此無法再更靠近。」

  「但現在跟我在一起的是你,為什麼……」

  「你跟我在一起,但不妨礙你留著他的位置。你甚至用對他那樣的方式對我,是麼?」傑克吻他的方式一開始還覺得像嫩芽般清新可愛,但想到這是從對別人沿用下來的就無法忍受。

  傑克努力爬起來,感到逼自己從酥軟中找回力氣就跟醉得跟團爛泥一樣還要立刻清醒一樣困難。幾秒前他還像被裹在雲朵裡似的幾乎快暈眩在極度的舒愉中,現下卻被狠狠摔向地面。

  「但……從來都是你主動問的,不是嗎?」傑克迷惑不解的望著他,「你一直在意卡提,而且變得跟他越來越像了。」

  「別強詞奪理,傑克!」那傢伙還親暱叫著他的小名,「你不能惦記著還責怪別人提起。」

  「我沒有!」傑克大喊一聲,「噢,你!該死的!」我們之間這些共同度過的日子到底算什麼?拳握得指甲狠扎手心,他是該爭辯,他甚至還懷著——但生生忍住,索性跳下床往房門奔去。

  門框前傑克突然停下,冷靜認真的直視他,「我沒有對你說過一句假話,除非你不願相信,即使我已經告訴你了。」他頭也不回,把巴博薩獨留在寢室裡聽著他逐漸遠去的腳步聲,像急促雨滴打落地面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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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湘
  • 阿阿阿阿阿激動尖叫!!!我愛你我愛你!!!喇叭終於徹徹底底不留餘地(嗯?)的表白了!!!
    前面甜甜甜阿,兩個一起睡覺麻雀還萌萌的說晚安,喇叭你都美人在抱了夫復何求阿[:emotion1466778854-1959365077.png]
    感覺麻雀對喇叭的惡夢或者窗前發呆(喂)什麼的還有陰影阿XDDD(摸摸麻雀
    看下來麻雀真的是想跟喇叭在一起的,可是正巧喇叭在意的就是這個「在一起」,喇叭要的是你愛他阿阿(搖醒)只是單純「在一起」的話,喇叭的等級跟船醫船員也沒高多少,這些不說,喇叭還比不上你那船阿!所以還是支持喇叭發火,麻雀表作死[:emotion1466778854-1959365077.png]
    不過,麻雀醒來後還靜靜的看著喇叭睡覺沒吵醒他還是覺得感動,麻雀就算不能愛喇叭,喇叭也確實是很重要的一個人‥但是這在珍珠、前任間的夾縫中求存在感的箇中滋味也只有喇叭知道了,戀愛就是這麼回事阿(笑嘆

    另外,喇叭久久沒碰小麻雀感覺這吻技提昇真不少,我說喇叭你要是早點用這招,搞不好就不用走這麼多冤枉路了齁[:emotion1367390003-1630247964.jpg]
  • 腦公耶~撲奔~~~~再沒看到你我都要枯萎了_(:3」∠)_


    我差點把你的「笑嘆」看成「笑噴」~~~(我汗)
    哈哈哈,麻雀不作死就跟太陽不升起一樣的難阿(啥)不過麻雀已經有在努力了,喇叭你生氣沒關係,但氣小力點嗷~(從某方面來講作死的就是喇叭嘍)

    阿,不,喇叭以前確實是沒吻技的,因為忍耐禁慾過久會變得狂暴~現在是,喇叭照顧小動物(無誤)已久忍耐力控制力練出來了(正色)


    『在珍珠、前任間的夾縫中求存在感的箇中滋味也只有喇叭知道了』這句好精闢阿 唉小麻雀有時我真想問喇叭怎麼受得了你,怎麼這麼久還沒被煩死。。。唯有真愛才能這樣阿,小麻雀你好好從了,這樣才有喇叭的親親阿。 小麻雀:?!

    寒 冰 於 2016/10/28 21:40 回覆

  • 湘
  • 抱住腦婆[:emotion1459861613-2742788205.gif]
    最近比較忙-"- ←忙到變瞇瞇眼惹。不過我一定會來捧場的![:emotion1466778856-3106306052.png]

    他們兩個…說穿了可以用半斤八兩來形容,麻雀是天生作死,喇叭感覺是鳥為食亡(?)的作死,都是作死啦(啥小)也不好說結果是誰比較慘…總之期待小裂縫變成大鴻溝。

    你這樣說我好像明白了什麼,喇叭跟醫生談那天到底幹了什麼,三更半夜的時候還把小麻雀一個人冷落在房間裡孤苦無眠的爬起來編小辮打發時間阿!我說這才是麻雀編辮子的真相麼,什麼時候不編大晚上的時候編,多傷眼睛阿是吧

    莫非喇叭是接受了醫生的吻技指導麼[:emotion1466778854-1959365077.png]
  • 謝謝腦公~~~(๑´ڡ`๑)
    辛苦了!(抱緊處理)

    哈哈哈,半斤八兩www想到之前有人說喇叭跟醫生都是壞水什麼的XDDD 只是壞的方式不同,喇叭是目的式;醫生是天生式,想到就www

    阿,你你!!!這腦洞大開得~~~雖然這是有原因的,但不是這麼沒節操的原因哇www 喇叭這麼對小麻雀死心塌地,怎麼會跟別人那樣那樣辣~~~感覺都害臊起來了(灬ºωº灬)

    寒 冰 於 2016/10/28 21:47 回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