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冷風攫下的葉片發出細微的呻吟,失重跌落到同伴的屍體上。巴博薩在窗前佇立的遺忘了當下,彷彿他是永恆的時間守護者。直到傑克像隻敏感於周遭環境的鼠輩那樣躡手躡腳的湊近他身後。他著實被那傢伙突然冒出的腦袋嚇了一跳,後者同樣被他的反應驚得微微一縮。

  「赫克特……」傑克捧著顆蘋果,好似因為他怪異的獨處行徑費解又擔憂的眨眨眼,那雙眼睛在明亮的光線下泛著輕透的紅棕色:「別擔心,伙計,在英格蘭南部,冬天你也看得到那種『老鼠』。」

  看來他以為他在尋找松鼠;但同時也能是傑克獨有的一套迴避問題的把戲,當發現這一點時,巴博薩發覺自己像隻蹲伏於荒草間的豹子緊盯獵物般冷眼打量他。不論是出於有心無意,這個年輕人都太能隱藏自己了,一個完美的得天獨厚的騙子材料,總能把話鋒帶得不著痕跡而利於自己,還真說不清一直以來究竟誰才是狩獵者,誰才是獵物。

  在他保持沉默與冷漠視線下,傑克像做錯事一樣目光無措的往旁游移。巴博薩的眼角餘光能瞥見醫生倚在門邊,傑克那求援的視線目標,之後青年小心翼翼的拉起他的手,在他手心裡慎重放上那顆蘋果,頭微微一抬,湊近他耳邊:「弗雷迪說那條魚現在大概這麼重,你相信嗎?三個多星期以前他只有塞維亞柑橘的大小,現在足足大了一倍。」傑克像與他分享一個小祕密那樣真誠的覷著他,而巴博薩自己的視線往下移至那蘋果,青綠的果皮像女孩的雙頰般透著淡淡紅暈。他手握著果實感受其重量,莫曰三、四盎司,再過不久連他也能觸摸到他的動靜了。

  「這是特地拿來給我的麼?」

  「當然,」傑克爽快的咧開笑容,不知為何又一臉委屈的拽上對方的衣袖:「快過來,赫克特,別像跟柱子一樣站在這兒。」又望向餐桌說:「可以吃早餐了嗎?我快餓死了。」

  巴博薩不禁浮現笑意:「就跟我第一次給你蘋果那天一樣?」

  傑克怔了一瞬,回過頭看他,睜大的眼睛裡有些困惑又有些茫然,似乎對這麼久違的事已經離得太遠,但正試圖回溯。

  「不對。」傑克終於說,而且簡單直白的,「真的,我發誓從沒這麼餓過。」他可憐的說,眼睛再度往醫生瞟去。

  巴博薩轉過身才發現餐桌上已經擺好了食物,他以為自己僅僅是出神了眨動眼睛般很短的一瞬間。曼弗雷德甚至還端著他的咖啡杯,他的視線越過雙方空曠的距離,不動聲色的洞察他。

  「很抱歉我讓傑克跟著去了,」他朝醫生微微欠身,垂下的眼睛瞅著青年拉開椅子的動作,「天氣確實越來越冷了。」他照實陳述一邊把埋怨潛藏在他的關切中,希望曼弗雷德能站在他這一邊。他想起傑克冷涼的手指,氣息凝結成白霧融入微薄的霧氣中,哪怕如此,傑克的興致未曾削減——瞬間他感到似曾相似而引發一陣寒顫,彷彿冰冷的露珠滴落皮膚——恍然記起他們在珍珠號上第一次展開掠奪的景象,那在黎明前的狂亂海風中雀躍的身影仍歷歷在目。再沒有人會像傑克那樣攫住他的心神,讓他迷失在日光的流轉中;但那青年太容易關注別的事物了,任何事物,即使只是一隻蒼蠅飄過他眼前、一隻松鼠好端端的在那覓食。

  年輕的醫生輕輕點頭,表示他明白了,但輕描淡寫,沒有絲毫責怪任何人的意思:「到下個月一禮拜裡你早上起來有五天不是下雨就是起大霧了,能有這麼怡人早晨的機會不多,」他望向傑克,那傢伙正手忙腳亂的想把餐巾鋪好,最後還是塞在領口上,「趁這段時間多出去走走是好。」

 

  早餐時一切如舊,除了巴博薩和曼弗雷德都發現的不同之處外:他們看見傑克坐姿端正,規規矩矩的拿著刀叉,儘管對於正規用法有些生疏僵硬——且明明飢餓——卻還算有模有樣切著他的太陽蛋,飽滿的蛋黃看起來彷彿會跳動。他們詫異的隔著餐桌交換眼色,顯然他們任誰都對傑克的舉止大感意外。

  「怎麼了?」傑克轉動眼睛來回觀察他們,把餐叉含入口中,上頭的蛋白灑了滿滿的黑胡椒。

  巴博薩似乎聽見傑克精巧的門牙輕碰金屬的細微喀擦聲,即使如此他還是覺得傑克此時的進食姿態有種不經意的優雅,渾然天成般自然。

  「沒事。」巴博薩擺擺手,「只是沒看過你這樣吃飯。」他乾巴巴的說。

  「真的,」傑克同意道,「才剛停止的一坐下又動了,我還是有點……」他突然冒出好似不著邊際的話,苦惱的說著又小心的挺了挺身,像坐在插了根針的氊子上一樣。

  「你做得很好,」另一邊醫生讚許的微笑,「隨著日子你會越來越顧慮到『那條魚』,越來越感受到他的存在,也會越發親密。」他忽略巴博薩變化的神色,安慰傑克道:「不用擔心,餐後你到診療室等我,再幫你檢查一下。」巴博薩瞥視到,當那句子行到結尾時給了自己耐人尋味的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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