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地理差異,炙熱灼人的日照在此緩和了幾分,午後的陽光帶著令人心神鬆弛的溫暖,灑得潔白的被褥上一片明亮。

  傑克躺臥在柔軟蓬鬆的被子上,擁懶得像只咖啡色的波斯長毛貓。儘管對於巴博薩施力過度的刷洗仍有微微的怨懟,但此時他通體舒暢,全身上下都是難得的乾淨清爽,他暗自慶幸自己的皮夠厚。嗅著被褥裡散出的陽光馨香,和自己身上的肥皂氣味,他想這種感覺也還不壞——如果巴博薩給他刷澡的力道輕一點的話……

  而後他察覺到終於也把自己弄乾淨的巴博薩,步入敞開房門的寢室的動靜。

 

  玩味的打量著糾纏在那一團凌亂的棉被間,朝他投來一個淺淺笑容的青年,他同樣也咧開嘴笑,半真切半意謂深長的。床上在他離去前還是平整的,現在就如同那傢伙才剛被梳過的頭髮般,不消一刻就蹭得狂亂無比。他想傑克一個人還真是自得其樂,必定在上頭翻滾了一遍又一遍;但此時更令人莞爾的情境是:兩個身份特殊又洗好澡的人置身在一間比艙房寬敞幾倍的臥室裡——特別還是標準的雙人主臥——他思量傑克對於他們將在此過上一段類似婚姻的生活究竟有無概念,即便他們的關係已無須張揚。

  再沒有火苗般勾人的紅磚頭巾,船長的裝束也暫時被棄置,而閒雜人等拋在遙遠的視線之外,連同船隻與海洋。穩固的石牆屏障內,精心掩飾的祕密將安然的逐漸茁長。現在他們有大把的時間專心面對彼此,在愜意陽光的軌跡中什麼都不用急躁,開花結果的等待歷久漫長自有緣由,他只要學會把耐性拉得更長。

 

  他保持良好的微笑俯視著,將一個皮革卷成的收納袋遞給仍黏在床上的傑克:「現在,該履行你的承諾。」

  那人愣了極短的一瞬間,隨即恍然的輕呼一聲翻起身,兩者幾乎是同時間發生的。

  「你來得正好,」帶著慣常的迷人微笑,傑克接過卷袋說,目光撲閃向他,手指靈活的摸索拆解纏繞其上的皮製捆繩,「你知道嗎,也許再晚一分鐘我就睡著了。」

  巴博薩嗤笑一聲,這是他已經太熟悉的傑克半開玩笑式的推託與調侃,這會兒他選擇不予回應。

  而這似乎從來都不影響青年洋洋自得的興致:「真的,我可以想像自己洗澡肯定不容易,非常不容易……」傑克若有所思的說,對方的鬍鬚跟髮梢濕漉漉的糾結著,看起來更像露出水面癱軟的海藻了,傑克為自己想像出的畫面打了個寒顫,努力的別把它們聯想在一塊,「嗯,快過來,赫克特,這樣的天氣濕著腦袋可真冷,不是嗎?」傑克顯然不願意離開陽光灑落的床鋪,他已經解開了捆繩,殷勤的挪動自己和被子的位置,熱絡的將巴博薩往床上招呼。

  巴博薩依要求也臥上那張華美的雕花大床,再遞給傑克幾張折疊的陳舊報紙——幾年前的倫敦公報——看著他心領神會的在待會要操作的區域鋪上。

  傑克攤開那皮革卷袋,安插在內袋中的金屬一目了然的顯現在二人眼前,反射著明亮的光。看著那些整潔的用具,青年的神情僵了一下:即使只是用來修甲的,一位醫生的器械配備齊全得超乎預料,有些用具傑克見也沒見過,新奇又困惑的捏起形狀怪異的器具擠著眼睛看得一頭霧水,最後只好重又放回去,挑出幾支他熟悉的,趴臥到巴博薩身邊拉起他的手。

  「你該好好照顧它們,」打量著那些指甲,傑克說,「如果你不希望小姑娘對它們的印象多過你的話,呃?」

  巴博薩睨眼看著傑克的目光投向自己,在經歷那些變故後終於恢復成原先的清亮。洗去妝點眼周的深黑粉末,那雙紅棕眼眸似乎更清澈乾淨了些。

  他故意挾著不悅般的緩緩從齒間逼出對方的名字:「傑克……」

  青年馬上收起那副戲謔,識相得彷彿被制止並認錯似的。

  巴博薩立即補了句:「別趴著。」

  傑克愣愣的望著他一時沒會意過來,直到他看了看自己那不恰當的姿勢,困窘終究全顯在臉上,他意識到自己是不是依然太過隨性了,以這樣特別的身份。只好坐起身。實際上床舖很柔軟,他並未感到任何不適。

 

  「特別是,不是每個人都像你一樣能從女人那弄來這麼多玩意。」在傑克找了個舒坦的坐姿後,巴博薩繼續說。

  傑克給了他一個美好的微笑:「你需要的只是找到一間對的店舖或者一個對的人,伙計。」

  巴博薩同樣也笑,只不過是有些調侃的,沒再回話。實際上不會有人為了這種事特地造訪整潔得令海盜們不自在的醫務室,自個兒去購買用具那更不可能,大部分的水手在各種粗活中會自然的磨損那層角質硬物,通常沒有機會增長。一旦長了便用牙咬或用粗糙的木板磨過;而問題自然不在這裡,畢竟那青年的生活喜好時常是那麼不同於常人。

  傑克也不再作聲,仔細的專注於對方指尖:先用銼刀把粗糙的指甲面刮掉,再剪去多餘長度,指甲屑刷刷落在陳舊紙上。巴博薩沈浸的滿足於傑克靈巧的手指輕觸著他的與傑克垂下的眼睛專心一至的對待他的指甲的意象裡,絲毫沒有顧慮傑克可能會有一瞬大意的把利剪嵌進他末端的皮膚,削下一小片。

  傑克換過用具,把具有銳角的斷面一一磨平。巴博薩持續注視沐浴在溫暖日光中的傑克,端詳他披散下的沒有髮辮與頭巾束縛的頭髮。陽光的色澤駐足在傑克清潔又別無他物的髮絲上再耀入他眼中,像黃昏下的芒草那樣細緻可愛。他忍不住伸出另一只手碰觸,引得那青年停滯下來,有些因意外而僵硬的瞥視對方的手指深入他髮間,看在巴博薩眼裡這更像是種配合。

  他順勢把那些垂落的頭髮收攏在傑克耳後。那人接著不悅的瞅了他一眼:「都怪你,現在我有部份財產全跟珍珠號丟在一起了!」畢竟還未習慣不同的裝扮,可到底也沒拒絕。

  「好,我理解,」巴博薩咧出一個真心的微笑,「我保證以後會幫你拿回來,連同珍珠號。現在,繼續……不要停。」最後一句帶著些微央求。

  傑克糾著眉毛瞪著他,最後依然低下頭準備磨那些指甲——如果沒有被打斷的話。

 

  「為什麼你們剪個指甲都能扯到船?」曼弗雷德抱著毛毯出現在門口,看了看床上的兩人,目光更多是落在傑克身上。

  「因為某人不純粹的心思與手爪子。」傑克笑得連自己都感到心虛的迴避曼弗雷德,與說出這個句子後巴博薩微微受傷的視線。

  年輕的醫生暗自嘆氣似乎充耳不聞,將毛毯放在床上,說明:「如果蓋不夠你們大概會需要。不要搶被子。還有赫克特,」臨去時他終於針對巴博薩喚了聲,傑克已經忍不住對他戀人的新稱呼再次笑了出來。被喚到的人僵直的瞪著眼,因為名字被其他人叫出而同樣感到不習慣。他們已達成共識避免再叫喚船上的職稱,以便更好的融入於陸上生活。

  「有空你得練習怎麼自己修剪好指甲,」醫生正色發話了,「好幫助傑克,如果他不能搆到自己的腳趾。」

  傑克疑惑的看看自己的腳,似乎在納悶他怎麼會搆不到自己的腳趾。

  巴博薩同樣望過去,關注傑克的足尖。為了照料傑克他連怎麼打領結那種十足細緻的手法都學會了,他覺得自己可以立即答應下來,但是盯著那些腳趾越發琢磨便發現自己離允諾越發遙遠:領結若是繫太緊了還能夠立刻鬆開,從頭來過;但修剪指甲這種動刀動剪的事,簡單只是表面上的,一旦他沒拿捏好適當的位置……還足足有十根。幾番考慮,他於是決定先看情況。

 

  「那麼醫生,你來當我的練習對象。」

 

  明亮的寢室裡靜默了短暫一瞬,之後曼弗雷德臉色煞白的離去。

  傑克目送著他,然後保持同情憂傷的臉色面對巴博薩,說:「他看起來很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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