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28年初秋,英格蘭倫敦,半世紀前的惡火肆虐之城。

  就像所有失火的船隻一樣,從船體本身到藏匿其中的惱人生物全無一倖免,街坊中的老舊建築和失控的鼠疫在此消失怠盡,如傳說中自焚後重生的菲尼克斯幼鶵般,這個城市在灰燼中以更穩固的堅石攀向高峰。

  黑幕中曾經的通天烈焰與其說是懲罰,不如說是上帝施以的洗禮,邁向新生的日不落國的荊棘之路。

 

  因為懷有身孕,珍珠號穿越大西洋的這三個星期以來,傑克在艙房中通常只身著寬鬆的襯衫,僅有偶爾會因為待不住,穿戴起他的全部裝束到甲板上巡視幾眼、透口氣。此時船員們會顯現出全新的素質,當船長室的大門開啟,傑克的身影落入每個人的眼底時,忙碌的他們——尤其是那些新進人手——會傾刻靜止下來,用著敬畏、景仰又帶點想一睹其風采的熱切神情,伸長脖子、目不轉睛的遠觀他們鮮少露面的年輕船長。

  由於這麼罕見的目睹時刻所增添的神秘感,這位卓越的船隻的真正統領、能把勇猛的里海海盜王與技術專精的醫生收服麾下的海盜船長,在工作無聊乏味的船員間很容易滋生出各種充滿偉岸與遐想的謠傳:諸如能在東印度公司的精英特務圍捕下,仍像小魚鑽網一樣逃逸無蹤、不費一槍一彈就把拿騷港洗劫一空、佔了美麗又凶狠的人魚便宜還能全身而退,沒被咬死……

  傑克往往在一雙雙眼睛張揚又崇拜的注目下,不自在的揪起眉毛,覺得受夠的白了那些傢伙幾眼,然而這麼一閃而過的瞥視在船員眼裡是那樣高貴驕傲藐視一切,抿緊唇的面容又是那樣的不怒自威、高深莫測,就像高居臨下的無所不能的神祇,無不加劇這位船長在船員間近乎癡迷的愛慕。

 

  人總因為不甚了解而以瑣碎的片面原料作發揮,在枯燥得急需娛樂滋潤的腦袋裡創建出一大堆誰也沒有親眼見過的豐功事蹟。

  現實是,只有本人知道他又幹了什麼蠢事:那個白痴曾經在單獨一人的艙房中撩著衣擺憂心的瞪著已有些許幅度的腹部,就像女士在懊惱肚子上多出的肉那般,然後異想天開的在穿上背心後不約而同的仿照女人穿束衣的方式,深吸口氣,用了些力度把腰帶繫得比以往還要緊。剛開始他不覺得難受;但幾秒鐘後小傢伙就抗議似的發威,痛得他竄上跳下、大呼小叫的差點跑去撞牆,待他連忙鬆開緊綁的腰帶,在疼痛的緩和下才餘悸猶存的直喘氣。等到疼痛平息也只好認份的多擔待這特殊的身子,把腰帶稍微打鬆點。幸好在層層衣物遮掩下倒也看不出來,他低頭望著裝完畢的自己想。

  「還不算糟……」傑克咕噥一聲,拿起他的槍械武器配戴。

 

  三個多月的身孕雖還不顯眼,但要如常一樣把他的腰帶、皮帶都給繫到位,再塞上鑲有銀飾的燧發槍已經勒得慌,連大口呼吸都不容易,隨著日子他每穿上那裝束就覺得更難受一些。皺著眉暗自隱忍的神色,看起來略帶憂鬱又若有所思,為了讓受束縛的軀體能呼吸得順暢些,他會盡力的直挺胸膛,連帶的不自覺高昂起下巴,於是遠眺般的視線就像隨著海風,早已超脫凡人俗物的落在遙遠的海平線的另一端,當然十足的飄渺漠視,不知誰能入眼;也因為不太舒服,原來歪扭怪異,腳跟都不著地一樣的飄忽步子也多了些謹慎、穩重與顧慮。難怪不同以往的散漫放蕩悠哉,像個真正的海盜王那樣,周身都散發著不容侵犯的肅穆氣場。

  挺著這麼不一般的身體,在烈日、大風和一群像土狼般粗鄙飢渴的船員間悠晃,也難怪大副每每見到自己狀態特殊的戀人出現在甲板上,都要嚇得大驚失色。

  儘管最後傑克總在大副戒慎恐懼,深怕一不小心觸碰到船長一根頭髮都會惹得頂頭長官大怒的謙卑姿態下——至少旁人看起來是這樣——與那些人癡傻的目送中,悻悻然的回到艙房;但從沒想過要糾正與禁止其話題,不論如何,見到他傑克.斯派洛船長的奇幻名聲與黑珍珠號一同遠揚,是掩蓋與轉移他現下不便勞動的缺陷的一大辦法,況且謠言並非全然捏造,雖然是誇張了些,傑克還是心安理得的任由那些傳言像棉絮一樣紛飛,根植在船員們心底。

 

  由於黑珍珠號標誌的漆黑船身與風帆都太過醒目,即使換掉海盜旗也無法偽裝成一般探險家的船隻或者是商船。這天夜裡,他們熄掉所有的燈火,讓黑珍珠號完美的融入在夜色中,趁著天還未亮時通過警戒,把船隻安頓在隱蔽的天然港口,並遣散了全部新人。

  清晨時分,巴博薩跟他的船長一同在艙房裡。只身著基本衣物的傑克不太情願的站在他身前。巴博薩打量傑克的衣著幾眼,又看看床上攤著的那些布織物,慶幸的發現:傑克的裝束從襯衫到背心,再到最外層的外衣一應俱全,只不過穿的方式顯得不倫不類。

  巴博薩捏住傑克襯衫衣領的繫帶,把鬆垮得不像樣的領口收到合適的鬆緊,力道輕緩,舉止親暱柔和。傑克擠著眉維持著不舒坦的僵硬,但抬著下巴任由他動作。他的手指在打上活結時不經意的刮過脆弱的喉部上那層單薄的肌膚,同時不解風情的傑克終於按捺不住的縮了一下。

  「親愛的……巴博薩,」傑克頓了下用了他覺得較恰當的稱謂,非常不悅的瞪著眼前的人,對於衣料觸碰到他的脖子,感到很不習慣:「一流的海盜不會希望他的脖子多上任何東西,如果他希望永遠不會被吊在絞架上扭動的話……」說得理直氣壯,瞄到對方脖子上的鏈條——還是自己親手繫上的,又是一頓,「我說衣服!」他極為短瞬的掩飾得幾乎不著痕跡,但剎那間誇張揚起的眉毛還是洩漏了什麼。

  巴博薩溫情的彎起嘴唇,掩蓋笑意。琢磨著當傑克喚他「巴博薩」與「赫克特」間的微妙差別:前者把他當船員、當下屬,後者才是接近稱呼一個戀人的方式。這兩個字詞不論唸法、親疏抑或傑克使用時的神態和語調都有明顯的不同,一直以來他當然足夠容易去分辨,也順理成章的採用不同的態度;但是「親愛的巴博薩」他還真是第一次聽到。

  「外面有些冷,不比加勒比的溫熱,你忍耐下,別著涼了。」他繼續把繫帶打了一個標準的活結。背心也給傑克仔細的穿妥貼了,只留下頭、尾的釦子沒扣上。照傑克那樣袒露著胸口的著衣方式,不僅不合時宜得引人側目也不便防風禦寒,在這彼岸的冷涼大城裡,連最低下的落魄居民也不會那樣穿著。

  巴博薩接著拿起曼弗雷德提供的一條漂亮的絲質繡花領巾,沿著襯衫的繫帶纏繞,遮蓋住領口,再打上領結。他的身份、歷練自然沒有接觸這類玩意的必要,先前在船醫挑剔眼光的檢視下練習了許多次,可貼近傑克在他的脖子邊上實際操作依然不太利索:緊了會勒到;鬆了又覺邋遢。他越是小心翼翼就越顯得笨手笨腳,他有力的手指能穩健的拿刀槍、能掌舵,甚至能做各種粗活,就是不慣這麼柔情細緻的事,想當然是船醫來做能更精確到位,但他盡量學著自己來。

  「放鬆點……親愛的。」

  輕輕的聲音飄散開來,巴博薩抬眼一望才發現本來不耐的傑克正偏著頭,帶著一臉的同情,關懷的瞅著他。

  一股暖流淌過心扉,他想傑克真的很善解人意。此時近距離的親密用曖昧已經不足言表,巴博薩很自然的認為他們早已是真正的戀人,只差沒有把他們最大的祕密讓多餘的人知曉,最珍貴也最私密的,只屬於他們兩人的寶貝。

  而後他終於能把領巾繫好,琢磨著該把多餘的部份塞入背心裡還是展開來垂綴在外?只花了很短的時間,他決定用後者。

  繼續為傑克著裝,把他的外衣穿上,再撩出被蓋住的頭髮。他撥弄著柔軟的髮絲稍稍打理了一下,滿眼笑意的想:傑克不繫頭巾、不戴船長帽的模樣,看起來還真乖。

  回應青年瞟向某樣東西而露出的「你是不是忘了什麼」的神情,他保持愉悅的微笑說:「腰帶別纏了,也不用繫皮帶,這肚子別勒著。」

  最後再端詳傑克一眼,確保他看起來沒那麼容易跟海盜聯想在一起了,把一頂能遮住青年深邃面容的寬沿帽子仔細的戴在他頭上,特意把帽沿壓低了些。

 

  飛快竄升的繁榮是掩蓋一切醜惡的華衣,體面與粗俗;光鮮與污穢極端的共存著,首善之都並沒有成為多高貴的地區,石板路邊的陰暗角落裡仍然藏匿著惡棍或伺機的扒手;精美的四輪馬車的車輪隨時可能輕蔑的濺起某條泥土路上混雜了排泄物的髒水,澆入某個倒楣乞丐的飯碗中。泰晤士河南岸一帶的碼頭區由於聚集了大量的各色勞工而滋生出供以消遣的妓院與酒館,龍蛇雜處的環境簡直可刊比海盜窩;但是這裡沒有海盜,確切的說是不能明目張膽的存在——除了那群甘願淪為國王走狗的傢伙。

  除了船醫外,他們的變裝下了功夫,從容的混在目的各異的市民中,跟普通人比起來相去不遠。在一陣冷風迎面吹過,送來一片經過許多雙手拉扯磨損甚至幾人的鞋底蹂躪的殘破紙張後,巴博薩著實感激曼弗雷德的主意——那是張通緝令,上頭描繪的正是傑克,即使破損嚴重他仍一眼就認出來了。他不當回事的鬆手,讓它隨風飄去,就像他幾秒鐘前本能的捏住即將貼到他臉上的紙片時那樣自然。

  而與以往不同的傑克首次走在陌生又人來人往的街道中,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有些惶恐;有些哆嗦,一隻手爪子不由得緊緊拽著巴博薩的胳膊,另只空的手在身前糾結出各種手指變化。巴博薩奇怪的盯著他,心想懷了孕的人他也不是沒見過,怎麼別人就算如此也動作自然,初期看來與一般人根本無異;而這傢伙像在揣著顆雞蛋:怕動作大點就扔了、跳一下就摔了、跑一下就掉了。

  儘管巴博薩對傑克的依賴舉動感到歡天喜地;但兩個男人大白天的就這樣緊挨在一起逛大街未免太惹眼,他忍不住湊近他,壓低聲音說:「傑克,放鬆一點,我保證那看不出來。」

  「不不……不是……」傑克尷尬的咕噥:給著裝得這樣規規矩矩、奇形怪狀,他差點連路都不會走了,還步履凌亂的差點被自己的腳絆倒。

  巴博薩終於明白是怎麼回事,他一時沒辦法的望向船醫尋求協助,奈何那傢伙只是笑而不語。巴博薩只好想辦法怎麼照顧好自己這小戀人,張望四周,確定沒有人注意他們後,迅速用寬大的披風罩住傑克順勢往他腰腹上一摟,再把對方的帽沿壓了壓,咐在嚷著看不到路的青年耳邊:「頭低點,這樣就沒人能看出你是男是女了!」

  即使傑克在那瞬間愕然得五官錯位,微微側頭餘光能瞥到後面的船醫極力忍笑的德性;但這個非常時期還是決定隱忍不發,誰讓自己沒事就為了衣著不適這種芝麻小事鬧毛病。傑克無奈的為自己翻了翻白眼,也不知是出於不自在還是真想把「被緊擁的女伴角色」扮好,不住的往巴博薩身邊縮,一只手從拽胳膊換成繞過對方背後,揪緊身側的衣料,貼在他身邊像緊靠著慰藉支柱般。在看不到前方景物的情況下低頭盯著巴博薩的腳步,跟著對方移動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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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我覺得喇叭真的很萌bc168c5094caee6824a4f5d2d52ab57a_w48_h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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